偌大的办公室没有开灯,黑暗像沉积的湖水。
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透进来,却无力刺破这浓稠的暗,只在窗边那个男人脸上投下冷而淡的光斑。
他雕塑般的坐着,线条分明的侧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空气仿佛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压着,沉闷得连浮沉都懒得动。而他那张冷峻的脸,似一块浸透了寒意的铁,让本就凝滞的空气又硬生生低了几度。
他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一道踉踉跄跄的小小身影闯了进来。
两岁的小孩儿走得很不稳,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找平衡,脚步碎而急,像一只刚学会飞翔的雏鸟,随时都可能扑倒。
他没有察觉到这满室的沉闷,也没有被那片冷意吓退,径直朝着窗边那个黑暗的角落蹒跚而去。
“姨父——”
清脆的、带着奶音的呼唤,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
男人凝住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被冻住在时间里的侧脸终于有了细微的松动。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团小小的、软软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靠近,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一瞬。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摇摇欲坠的小身体,顺势将他抱在了怀里。
“姨父,你又在这里一个人想小姨了吗?”小人儿童言无忌,声音像是刚从里滚出来,又甜又软。
梁言捏了捏他的脸,声音像是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河,低沉又平稳:“小屁孩儿,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我……我陪妈妈来接爸爸下班……”小人儿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他说话还不太利索,字与字之间黏黏糊糊的,细软地钻进梁言的耳朵里,那双小小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让平静的冰面悄然裂开了一条缝。
“那为什么还不走?”梁言的语调还是低的,却不再沉得压人。
“妈妈说……让我来哄哄姨父,说每次姨父在想小姨的时候,就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开灯,我怕姨父会不开心……”小人儿的小手举了起来,轻轻地抚在梁言微皱的眉头。
梁言再开口,声音里透出几分温墩的暖意,但不多:“你知道小姨长什么样吗?”
“我知道的。”小人儿回答得很干脆。
梁言抱着他站了起来,打开了灯,往会客区的沙发那边走去,继而在陈列柜面前站定:“是吗?那你来帮姨父认认,这照片里面谁是小姨?”
陈列柜第三层,并排放着两个相框,相框是木头的,边缘已经有了被抚摸多次后的玉化感。
左边那个相框里,是三亚那场新车发布会上的合影,梁言和喻音一左一右的站在莱昂的身边,那时候两人的笑容是很标准的入镜微笑。
右边那个相框里,是那场在潼川的烟花大会下他们这群人留下的合影,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包括梁言和喻音也是,不是那种在工作场合里拘谨的笑容,是那种裂开嘴漏出了八颗牙的开怀大笑。
小小的手指举了起来,精准的点在了左边那个相框里喻音的脸上:“这个……这个是小姨。”
“那这张呢?”梁言又问。
“这个……站在姨父身边的这个……”
他看着小人儿的指尖在照片上移动,慢慢嘴里还念着:“这里还有爸爸、妈妈……”
梁言的目光停留在这张照片上,看着那熟悉的眉眼,胸腔里翻涌上来一阵酸意。
那阵酸意是从胃底升上来的,又沉又稠,像滚烫的沥青,一寸一寸地漫过胸口,堵住喉咙,顶得眼眶发酸。他用力抿住嘴唇,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咽下去之后更苦了,苦得发涩。
门口有脚步声临近,然后传来了敲门声。
梁言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进来。”
黎晴晴推门而入,看见梁言抱着她儿子,马上走过来把小人儿抱回了自己怀里:“来,小辞,来妈妈这儿。”
“咏凌还在忙吗?”梁言快速的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忙完了,我们准备走了。”黎晴晴抱着儿子哄着他:“小辞,让姨父也早点回家休息,别总一个人待在办公室。”
有些关心的话,其实在成人之间有点难以说出口,只能借着小孩的名义来表达。
所以她故意放了儿子进来,让小孩子去哄哄他。
“姨父,你乖乖,快回去吧,我们也要回家啦。”
“好。”梁言摸了摸他浑圆的小脑袋:“你跟妈妈先走,姨父一会儿就回去。”
黎晴晴看见梁言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欲言又止。
准备转身的时候,梁言却在身后问道:“她……这两年真的没有联系过你吗?”
黎晴晴怔了一怔,她以为他不会再跟她开口询问有关于喻音的任何问题了。
喻音刚离开的那年,不止是梁言,连陈咏凌和彭呈他们几个天天都在逼问她,因为他们不相信黎晴晴不知道她的下落,一定是伙同起来一起瞒住梁言。
陈咏凌在家里跟黎晴晴吵架,苦口婆心劝她,说梁言都快撑不住了,如果她真的知道喻音在哪,求她说出来,救救梁言。
可是黎晴晴真的不知道,她想尽了一切办法去寻找她能去哪儿的线索,问遍了身边共同认识的人,她甚至还回到潼川,去一切喻音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找寻,她真的找不到,她也很想知道喻音去了哪儿。
直到后面,梁言便不再问了,甚至连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跟商量好了一样,在他面前绝口不提起那个名字。
“梁言,这两年来你的身体状况我看在眼里。但凡喻音有联系过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打听到她在哪儿,然后告诉你,不仅仅她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也不愿见你这样折磨自己。”
梁言听了,苦笑了一声:“……倒也不是我自己折磨自己,病痛如何能由人。”
黎晴晴踌躇了片刻,还是把那个萦绕在心头很久的问题问了出口:“梁言,你怪她,恨她吗?”
梁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有点泛白。
恨?这个字他好像无法定义,什么才叫做恨。按理说,如果恨只是咬牙切齿地想要让她也尝尝自己受过的苦,责怪她凭什么,因为恨继而不会再爱,那样的才叫做恨。
但梁言的恨不是这样,每当反复想起她的不辞而别,那种滚烫的恨意往往持续不了多久。短则几个小时,长则几天,它就会慢慢降温,变成一种温热的、酸涩的东西,他清晰的明白,那是心疼。
他恨她的决绝,但他更心疼她——心疼她连当面说再见的勇气都没有,心疼她被逼到了只能选择逃跑的绝境,心疼她走后的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无声痛哭,找不到情绪宣泄的出口。恨和心疼像两股绞在一起的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分不清哪一条更用力。
“我怪不着她,我想我更不会恨她。”梁言想了想:“比起责怪和恨意,我最害怕的是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如果在,我害怕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受了委屈没人说,被欺负了没人护着,我害怕她在无亲无故的当下,又失去了我,她的精神靠什么来支撑。我害怕她……找不到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黎晴晴的眼眶有些泛红。
“这种恐惧太沉重了,我不敢想。”
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走在异国陌生的街道上,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她会不会觉得,既然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那剩下的那些,丢不丢都无所谓了?她会不会站在某个地铁站的站台上,看着呼啸而来的列车,有一瞬间觉得,如果就这样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想这些的时候,手会发抖。
在黎晴晴怀里的小人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感觉到了妈妈和姨父好像都不太开心,眼瞅着妈妈的眼眶都红红的,他摸了摸黎晴晴的眼角,依然奶声奶气道:“妈妈不哭,我给你吹吹……”
梁言从话题中抽神出来,随即摆摆手:“走吧,别让咏凌等久了,我跟你们一起下去。”
十分钟前陈咏凌已经将车开出了车库,刚好碰见梁言的私人助理也停车在楼下。
梁言的新助理,是一个二十几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名叫郑寻,两年前梁言突然病了,在长期的治疗过程需要人安排周全。张助是女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后,总办的事情又繁多,不便随时跟着梁言进出,她专门找了个办事沉稳又细致的人,除了梁言在休息之外,其他时间都近身照顾着,算是起居助理,只管生活,不管工作。
郑寻给陈咏凌打了个招呼,陈咏凌便开始问道:“梁董最近的状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持续性的头痛,吃药都难以缓解。睡眠也还是紊乱,手脚经常发麻,躯体游走性的刺痛……”郑寻像是没有办法一样挠挠头,继续表述道:“晚上睡觉前心慌胸闷,莫名气短,心电图却一直查不出异常。”
“医生怎么说,有什么更好的持续性治疗方案吗?”
郑寻摇摇头:“医生说目前只能靠他自己的心态转变,药物都是辅助的。不过陈总您放心,梁董现在的身体状况虽然谈不上康健,但是相比两年前他倒下的时候,已经恢复很多了,这也说明我们的治疗是有效的。”
陈咏凌听了没做声,他踱步走到路边的花坛边,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刚准备点上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一会儿有可能要抱儿子,怕被闻到身上的烟味,他又把已经叼在嘴里的香烟又放了回去。
这时候一阵晚风吹过来。
北京的晚风不像南方的风那样湿漉漉、黏糊糊的。它干脆利落,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干燥和急迫。风从写字楼的缝隙里穿过来,灌进他的领口,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陈咏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千玺总部这栋大楼上。
玻璃幕墙还亮着零星的灯,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有些格子已经暗了,有些还倔强地亮着。
自从梁言病了后,压在陈咏凌身上的负担更重了,他住院昏迷的那段时间,千玺所有的决策权都交到了他手上。他不是没有压力,那段时间他甚至也要被繁重的工作压垮,但看着梁言躺在病床上了无生息的模样,他硬着头皮也要顶在那个位置上,哪怕他的决策有误,依然也要把后果担着。
好在集团的高层领导都很稳定,当那封盖着梁言私章的任命文件发到高管群里时,大家沉默后依然各司其职,将各自负责的工作版块按计划推进着。
红头文件里写着“陈咏凌”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为集团代理董事长,任期6个月。
在任期间,参与集团所有项目决策;拥有人事调动权,拥有对新推进制度一票否决权。
内容就这样简简单单,却是在梁言倒下后,董事会紧急召开的会议中马上作出的决定,刚拥有千玺股份不久的这几个人,陈咏凌、彭呈、苏洲北,旁听席还增加了张助和法务部总监,几个人在紧要关头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远处传来了一声奶气的呼喊,陈咏凌把目光从大楼上收回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脸上迅速挂上了笑容,看着黎晴晴抱着儿子从大楼的闸口走出来,后面跟着梁言。
陈咏凌迎了上去,将儿子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逗他:“说是来接爸爸下班,还让爸爸在楼下等你们这么久。”
小人儿嘴里嘟嘟嚷嚷的:“因为我有事情呀,妈妈交代给我任务,让我去哄小姨夫开心呀。”
梁言的嘴脸终于也抿出一丝笑意,对着小人儿说:“那我还要谢谢小辞了?”
“不客气。”
陈咏凌和黎晴晴被儿子的模样可爱到不行,大声笑了出来。
梁言跟他们挥手之后,坐回了自己的车里,郑寻帮他关了车门后绕回驾驶室,跟陈咏凌他们打了招呼道别,启动车辆出了集团的道闸。
博阅025书库 提示:以上为《喻音绕梁》最新章节 第148章 恨的定义。陈诗诗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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