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沦的漫长时光里,温以缇好似坠入一片斑驳纷乱的混沌幻境,光影错落交织,密密麻麻笼住周身。
这一次她倒是慌乱挣扎,心底只剩一片麻木。
她知道,这是自己又一次身负重伤,这般濒死阵痛,早已熟稔。
不知浮沉飘荡了多久,天光终于破开昏暗,将她涣散的意识缓缓拉回。
温以缇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
入目是锦缎床帐,流苏垂落,全然陌生的居所。
喉咙干涩刺痛,似被烈火灼烧渴得发慌。温以缇下意识想要撑坐起身,可身形刚动,右肩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经脉窜遍全身,疼得她低低闷哼一声,指尖瞬间攥紧了被褥,额角当即沁出一层薄汗。
这动静立时惊动了门外的人,房门很快被轻轻推开。
见她睁眼苏醒,徐嬷嬷又惊又喜,快步上前:“大人,您可算醒了!”
温以缇虚弱着道,“水……”
徐嬷嬷连忙放下手中的汤药,转身斟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上前搀扶温以缇。
只是稍一触碰,右侧身子便疼得身躯发颤、眉头紧蹙。
她的右肩早已肿得厉害,稍稍受力便剧痛难忍。
好不容易靠着床头坐稳,温以缇已疼得满头冷汗,浑身虚软脱力。
她顾不上喘息,抬手接过杯盏,仰头便将温水一饮而尽。
喉间的灼痛感稍稍缓解,她又接连喝下两杯,才总算舒缓过来。
不等徐嬷嬷开口叮嘱,温以缇缓过些许气力,立刻出声:“快扶我起身,我要出恭。”
徐嬷嬷不敢耽搁,连忙唤来门外两名宫女入内伺候。
几人小心周全、处处避开她的伤处,忙活一阵。
温以缇总算稍稍舒展,真切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低头检视伤势,右肩虽已被仔细包扎妥当,可隔着绷带,依旧能清晰摸到可怖的肿势,皮肉僵硬发胀。
幸而眼下正值深冬,寒气克制了湿热淤毒,反倒避开了伤口发炎溃烂的凶险。
待到心神稍稍平复,温以缇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身侧的徐嬷嬷,开口问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徐嬷嬷连忙回话:“大人,这儿是贵妃娘娘的宫殿里。您足足昏迷了三日,娘娘考虑不便贸然将您送出皇宫,便索性留在此地调养伤势。”
徐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拭了拭眼角:“这都叫什么事啊,都让咱们撞上了。大人您身子才刚好些,竟又受了重伤。”
“大太太她们早就急坏了,但眼下宫中混乱,宫门管控森严,外府之人一律不准入内探视,奴婢只能差人捎去一封口信,现下也不清楚情况如何。”
温以缇心头亦是一片苦涩,她这几年磨重伤不断,若不是自幼身子底子还算扎实,如今怕是早已孱弱得连抬手喘息都费劲了。
然而,温以缇想到什么,骤然攥住徐嬷嬷的衣袖,神色焦灼:“皇后娘娘如何?还有毓敏郡主呢?”
徐嬷嬷面上神情五味杂陈,先端过一碗熬好的汤药递到她面前:“大人先把汤药服下,奴婢再慢慢同您细说。”
温以缇微微颔首,一边小口饮下苦涩药汁。
“所幸皇后娘娘福泽深厚,性命总算保住了。”
听闻此话,温以缇长长松出一口气,心底暗自庆幸。
倘若赵皇后就此撒手人寰,赵今年定然会深陷无尽的悲痛之中。
可徐嬷嬷紧接着话锋一转:“只不过皇后娘娘的境况依旧凶险。”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述说:“陛下召集全部名医轮番诊治,勉强压住了伤势,可皇后娘娘常年积下的内里亏空早已根深蒂固,如今也只能吊着一口气。宫内私下都在议论,皇后娘娘怕是撑不了多久。”
温以缇闻言微微一怔,却并不觉得意外。
赵皇后本就是靠着汤药勉强维系寿数,此番又添重创,能够留住性命已然算是一桩奇迹。
“皇后娘娘一直陷入昏睡,这几日陛下搁置早朝,日日守在坤宁宫,朝中一众臣子都隐约察觉到事态非同小可。”
说到此处,徐嬷嬷话头转到毓敏身上,话语不由得顿了几分。
温以缇抬眼追问:“毓敏郡主出了什么变故?”
“那日夜里晋元王闻讯连夜入宫,极度激动,还私自带了不少护卫随行。”
温以缇不由得睁大双眼,心头一紧:“晋元王这是做什么,打算领兵闯宫,图谋不轨?”
“没人清楚陛下与他私底下谈了什么,当夜晋元王便被打入宗人府,交由三司一同审讯,最终的处置结果至今尚未敲定。
至于毓敏郡主,因犯下行刺皇后的罪名,陛下褫夺她的郡主封号,贬作庶民,现如今也被拘禁在宗人府之内。”
温以缇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略显粗重。
这般结局虽说早有预判,但她没料到晋元王会一时冲动,连夜闯进宫。
转瞬之间,她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影,又开口问道:“那秦晓晓呢?”
“秦姑娘同样遭到收押,核查之时,从她身上搜出一柄兵刃,便判定她是毓敏郡主的同谋。”
温以缇眉头蹙起:“当初入宫之前,不是已经收缴过兵器了?”
“可她腰间还藏着一柄精巧的软匕首,并未被搜检出来。”
温以缇咬紧牙关,一声轻叹。
徐嬷嬷又轻声劝道:“大人,眼下先顾好你自己。各人自有命数,你不能再胡乱操心,免得身子未愈,又让府里上下跟着担惊受怕。”
温以缇闻言,乖乖点头应下。
临末,温以缇特意叮嘱徐嬷嬷,倘若安远侯入宫,有什么动静,务必第一时间告知自己。
徐嬷嬷应声答道:“侯爷至今不曾在宫中现身,眼下也无从打探。”
汤药药性绵长,没过多久,浓重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温以缇沉沉睡去。
这一觉又是整整一日。
待到次日醒来,身子已然大好大半,唯有肩胛的旧伤依旧隐隐作痛,好在创口的红肿已然消退许多。
她心里惦念赵皇后,想去坤宁宫探望。
可赵皇后始终昏迷未醒,坤宁宫戒备森严,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
她身居贵妃宫中,行动受限,一时之间,几乎与宫外世事彻底隔绝。
所幸贵妃每日晚间忙完琐事,都会过来陪她说几句话。
如今后宫诸事、宫中乱象尽数交由贵妃打理,她日日操劳不休。见温以缇伤势日渐好转,神色才稍稍宽慰。
温以缇趁机试探打探朝中与赵皇后的近况,可贵妃始终闭口不谈,只淡淡留下一句:“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话尽于此,便不再多言。
温以缇满心困惑,全然猜不透这话中的深意。
养病的这些时日,宫里不少嫔妃、女官都听闻她醒转的消息,纷纷前来探望,就连东宫的顾侧妃和边良娣等人也专程来过,却全都被贵妃一一拦下,不许任何人近身。
温以缇心里清楚其中缘由。
那夜闯宫凶险万分,一旦赵皇后有任何不测,所有牵扯其中的人都会被追责定罪。
温以缇尚且自身难保,自然也不便见任何人、掺和任何是非。
她被困在贵妃殿中无事可做,便取来纸笔伏案,细细推敲各地养济院的治理章程。
接连事端缠身,唯有打理实事才让她心中寻得几分安稳。
一晃又三日过去,她身上伤势恢复大半只是活动时肩骨深处仍隐隐作痛,行走起居却已无碍。
这日午后,徐嬷嬷快步走入屋内,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大人,皇后娘娘醒过来了!”
温以缇心头骤然一松,满是欣喜,可转念想起坤宁宫戒备森严,自己根本无法前去探望,喜色又淡了几分。
徐嬷嬷轻声宽慰:“皇后娘娘苏醒,宫中乱局便有了结的苗头。等安远侯入宫觐见,一切转机或许就来了。”
温以缇轻轻点头,然而没过几个时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脚步声。
温以缇心头疑惑,吩咐徐嬷嬷出去打探动静。
没过多久,徐嬷嬷匆匆折返,身后跟着一队内侍,队列整齐、声势浩荡。
领头的裘总管手捧明黄织锦圣旨,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目光直直落在温以缇身上,朗声道:“清宁郡君接旨!”
温以缇微微一怔,连忙整理衣襟,屈膝伏身跪好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清宁郡君温以缇,秉性仁良,勤勉为公,坤宁宫突发变乱,逆人行刺皇后。尔临危不惧,挺身护驾,以身挡刃,身负重伤,忠勇可嘉。
今特加封赏:赐赤金百两、白银千两、锦缎二十匹。晋正二品清宁县主,享对应秩禄,以示嘉奖。
望尔初心不改,安居履职。
裘总管读完圣旨,抬手将锦制圣旨递到温以缇手中,笑着道贺:“县主快起身吧,陛下这般厚赏,乃是天大的殊荣。”
博阅025书库 提示:以上为《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最新章节 第1573章 清宁县主。夏天吃啥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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