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旧伤疤

汽配城后街有一家挂着“大众浴池”灯箱的小店。

灯箱上的“池”字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像是接触不良的神经末梢。

林风牵着小糯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超市刚买的毛巾和儿童沐浴露。

刚才在车里吃完两份盖饭，车厢里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股红烧肉的味道。虽然隔音做好了，但通风系统还没改，味道散得慢。

再加上小糯米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药膏味，林风决定带她来洗个澡。

车里的淋浴系统还在图纸上，今晚只能凑合一下。

“爸爸，这里好黑。”小糯米往林风腿边缩了缩。

通往浴池的楼梯贴满了专治牛皮癣的小广告，感应灯也要跺脚才会亮。

“没事，爸爸在。”

林风用力跺了一脚。

灯亮了，昏黄的光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种地方环境肯定好不到哪去，但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十五块钱一位的价格，能换来半小时不限量的热水，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刚需。

进了更衣室，热气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正在看抗日剧的中年胖子，懒洋洋地递给林风一把钥匙：“男宾在左，带小孩去单间得加十块。”

林风没废话，扫了二十五过去。

单间其实就是个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小隔间，只有个花洒，没有浴缸，甚至连个放衣服的架子都摇摇欲坠。

但好在水够热。

林风先试了试水温，把水调到大概三十八度，才招呼小糯米过来。

“把衣服脱了，爸爸给你洗头。”

小糯米有点害羞，磨磨蹭蹭地脱掉那件领口己经洗变形的纯棉T恤。

衣服落地。

林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昏暗的灯光和缭绕的雾气里，女儿瘦得像只没长开的小猫。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脊椎骨突起，显得背部单薄得可怜。

而最刺眼的，是她左手手臂内侧那一大块青紫。

刚才在车里光线暗，只看到袖口露出的一点边缘。现在看清楚了，那是一块足有鸡蛋大小的淤青，中间甚至有些发黑，周围泛着那种旧伤快好时的暗黄色。

这是旧伤。

起码是一个星期以前留下的。

水流哗啦啦地响着，冲刷着瓷砖地面。

林风蹲下来，把花洒的水调小，让温水轻轻浇在她的头发上。

“糯米。”

“嗯？”小糯米闭着眼睛，泡沫流下来，她有些紧张地抓着林风的手臂。

“手上的伤，怎么弄的？”林风的声音很轻，混在水声里，听不出情绪。

小糯米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把左手藏到身后，但被林风轻轻拉住了。

“不疼了，爸爸。”她急急地说，眼睛还没睁开，睫毛上挂着水珠，“真的不疼了，都己经变黄了。”

“爸爸问你是怎么弄的。”林风挤了一泵洗发水，在手心搓出泡沫，轻轻揉在她枯黄的头发上。

这种触感让他心里发酸。五岁的孩子，头发应该像绸缎一样顺滑才对，可她的头发干枯分叉，像是一把枯草。

小糯米抿着嘴，不说话。

“是磕到了吗？”林风诱导着问。

“……是哥哥推的。”过了好久，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哥哥？

苏云姐姐家的那个儿子，比糯米大两岁，是个被宠坏的小霸王。

“推哪了？”

“茶几角上。”小糯米声音更小了，“那天在姥姥家，他在玩奥特曼，我也想玩，他就推了我一下。”

林风的手顿住了。

那是大理石的茶几角。

这么大一块淤青，当时得多疼？

“告诉妈妈了吗？”

“说了。”

“妈妈怎么说？”

小糯米低下头，水流顺着她的鼻尖滴下来：“妈妈说哥哥不是故意的，男孩子就是手重。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我别娇气，要是哭了，姥姥会不高兴。”

林风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他闭了闭眼。

前世的记忆像幻灯片一样闪过。

那个周末，他在干什么？

他在网吧打游戏。

苏云带着孩子回娘家，他乐得清静，觉得终于没人管了。回来后看到孩子一首穿长袖，也没多想，只当是天气转凉。

原来那时候，她正忍着疼，还要看着大人们围着那个推人的“哥哥”嘘寒问暖。

“爸爸？”

见林风半天没动静，小糯米有些害怕地睁开眼，泡沫流进了眼睛里，辣得她眼圈发红。

“没事，爸爸给你冲干净。”

林风拿起花洒，动作比刚才更轻了。温热的水流冲走泡沫，也冲走了她身上那股难闻的药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