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身体的领主

“我刚刚……是不是很不礼貌？”

小糯米的声音很轻，飘在五菱神车的车厢里，带着一点点没散去的发颤。

林风看着前面的省道。两旁的白杨树飞速向后倒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打亮右转向灯。看了一眼后视镜。

林风踩下刹车，慢慢转动方向盘。老旧的轮胎碾过路肩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辅路旁。

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刺眼的阳光，在车前盖上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

拉起手刹。熄火。拔下车钥匙。

发动机的轰鸣声停止。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风按下安全带的卡扣。金属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他转过身。这辆改装后的五菱神车内部空间其实很局促，但他还是越过了中央扶手箱，尽量把高大的身体挤进了副驾驶前方的脚垫位置。

单膝跪地。

他需要和小糯米平视。甚至比她坐着的位置还要更低一点。

小糯米依然低着头。

她两只手死死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相机，大拇指的指甲不停地在镜头边缘抠来抠去。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

这是一种极度不安的防御姿态。

林风伸出双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小手上。阻止了她这种焦躁的自我内耗。

“抬起头看看爸爸。”林风的声音很温和。

小糯米慢慢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忐忑。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强忍着没有掉眼泪。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礼貌？”林风问。

小糯米咬了咬下唇。牙齿在柔软的嘴唇上留下一道白印。

“因为……那个阿姨笑了。”小糯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以前在家里，妈妈带我出去玩。有的叔叔阿姨摸我的头，捏我的脸。”

小糯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种不好的体验。

“我如果不笑，妈妈就会生气。妈妈说我摆臭脸，让大家都不高兴。说我没家教。”

小糯米看着林风的眼睛。

“爸爸，我刚刚是不是让你丢脸了？”

听到这句话，林风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一股尖锐的痛楚首冲头顶。

画面从眼底割裂开来。

前世。市中心的高档小区游乐场。

阳光刺眼得让人头晕。五岁的糯米穿着一条繁琐的白色蕾丝裙，坐在沙坑边缘哭。裙摆上全是被别的小孩糊上的湿泥巴。

三个胖乎乎的男孩围着她做鬼脸，抢走了她手里唯一的塑料铲子。

林风刚下班跑过来，手里还提着沉重的公文包。

苏云比他先到。她踩着高跟鞋，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苏云没有去抱那个满身泥污的女儿。

“哭什么哭？”苏云的食指重重戳在糯米的脑门上，力度大得让小女孩往后倒退了一步。

“别人抢你东西，你不会抢回来吗？怎么这么没用！”

周围有其他家长看过来。

苏云立刻换上完美的笑脸，对着那几个男孩的家长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子打闹。我们家这个就是太木讷，一点亏都吃不得。开不起玩笑。”

转过头，苏云继续压低声音，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骂糯米：“收起你的眼泪，少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那一刻的林风站在三步之外。

他提着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习惯了和稀泥，习惯了在苏云的强势面前保持退让。他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苏云也是为了锻炼孩子的胆量。

结果呢。

那个坐在沙坑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女孩，从此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咽回肚子里。

她学会了讨好所有人。学会了在被侵犯边界时挤出僵硬的笑脸。

最后长成了一个患有重度抑郁症的成年人。

把自己锁在没有一丝光线的房间里，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首到冰冷的抢救室外，那个一向懦弱的林风才明白，有些心门一旦被粗暴地关上，这辈子就再也打不开了。

一阵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

林风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溃烂腐臭的记忆死死压回心底。

视线重新对焦。

他握紧了女儿的手。手指的温度传递过去。

“糯米。”林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忘掉那些话。从今天开始，这辆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规矩。”

小糯米懵懂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