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举报信

苏云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

照片里，林风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正蹲在地上锯木头。五菱车门大开，像个张着嘴的破铁罐头。背景是乱糟糟的建材市场，地上满是木屑和边角料。

苏云双指划开，放大图片。

看到了角落里的小糯米。

孩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瓶廉价的矿泉水，正仰头看着林风笑。

那笑容刺到了苏云。

笑什么？

跟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住在这种满是粉尘的地方，有什么好笑的？

“丢人现眼。”

苏母周桂芬正在拖地，拖把撞在实木踢脚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她也看到了业主群里转发的那张照片。

“这一片谁不知道你们刚离？他就在这附近的建材市场，像个乞丐一样带着孩子讨生活。以后我出门跳广场舞，这张老脸往哪搁？”

周桂芬把拖把往桶里一摔，脏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苏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锁屏，扔在真皮沙发上。

手机在皮面上弹了一下，滑到角落，像个被遗弃的玩具。

“他没钱了自然会把孩子送回来。”苏云淡淡地说，从包里拿出卸妆湿巾，开始擦脸。

“等？等到什么时候？”

周桂芬解下围裙，气不打一处来，走到沙发边，指着苏云的手机。

“你看糯米穿的什么？那件外套还是去年的吧？袖口都短了一截。你就这么看着？”

“那是他选的。他签字的时候很硬气。”

“他是他，糯米是糯米！”周桂芬指着窗外阴沉的天，“这种天气，让那么小的孩子睡铁皮车里？这叫虐待！”

虐待。

这个词在空气里停顿了一下，有些刺耳。

苏云擦脸的手停住了。

镜子里，卸了一半妆的脸有些苍白，一半精致，一半疲惫。

她想起了林风在协议上签字时的样子。那么干脆，那么决绝，连头都没回，好像离开她是一件多么值得庆祝的事。

现在呢？

混成这样，还要拉着女儿陪葬。

甚至，女儿还笑得出来。

在那个满是灰尘的地方，笑得比在这个恒温26度、一尘不染的豪宅里还要开心。

凭什么？

苏云把卸妆巾扔进垃圾桶，看着它慢慢染上粉底的污渍。

“那你去把孩子接回来？”她问。

“我去接？他那个臭脾气，能让我接？”周桂芬冷笑一声，拿起自己的老人机，“我不去吵，我找能治他的人去。”

周桂芬开始翻通讯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着，像是在戳林风的脑门。

“喂？街道办吗？我要举报。”

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正义凛然的尖锐，那是她在菜市场吵架时特有的战斗音调。

“对，就是花园路建材市场那边。有个男的，带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住在一辆报废面包车里。”

“不是流浪汉是什么？车里连个厕所都没有！这么冷的天，孩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也没上学！”

“我是谁？我是热心市民！我看不过去！”

苏云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空洞。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拦一下。毕竟夫妻一场，没必要把事做绝，传出去也不好听。

但现在，那张照片里糯米的笑脸，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

跟着她的时候，糯米总是小心翼翼的，看脸色行事。

跟着林风住破车，反而释放了？

这是否定。

这是对她苏云教育方式、生活品质的全盘否定。

苏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脚下是昂贵的地暖，热气烘得脚心发烫。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正确的路。

林风，你所谓的自由，在现实规则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她没有出声阻止母亲。

默许，有时候就是最大的恶意。

“行，你们不管是不是？那我给妇联打，给未保科打！”

周桂芬挂了电话，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次语气变了，刚才的尖锐瞬间消失，带上了几分凄惨和哭腔。

“哎哟，同志啊，你们快去看看吧，那孩子太惨了……看着都揪心呐……要是出事了谁负责啊……”

真是好演技。

苏云拉上了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夜色。

……

社区街道办。

值班员小张放下了电话，感觉耳朵还在嗡嗡响。

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面前的记录本。

“疑似监护不当，居住环境恶劣，儿童面临高风险。”

这种举报，通常是一半真一半假。大部分是邻里纠纷，或者是家庭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