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见，江城

五菱宏光汇入主干道的时候，江城的早高峰刚刚开始“发烧”。

车窗外的噪音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喇叭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早点摊贩的叫卖声，还有那无数个急着赶路的人发出的沉重呼吸声，隔着那一层林风亲手贴上的止震板和隔音棉，变得有些沉闷且遥远。

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去摸那个并不存在的工牌，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纯棉T恤，而不是那件勒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衬衫。

舒服。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车流移动得很慢。红灯像是永远不会变绿一样，在那儿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路人。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张焦虑的中年男人的脸，正对着电话那头咆哮，唾沫星子似乎都能喷到五菱的车门上。

“方案？现在还要改方案？昨天晚上怎么不说！”

那男人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林风侧过头看了一眼。

他想笑，但嘴角扯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画面太熟悉了。

就在几前，或者说在前世的无数个早晨，他也是这辆奥迪车里的样子。不，他甚至没资格坐奥迪，他是那个挤在公交车门边，被人把脸挤得贴在玻璃上，还要艰难地掏出手机回复“收到”的可怜虫。

那时候，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他在里面被甩干、搅碎，连一点渣都不剩。

“爸爸。”

副驾驶上传来一声软糯的呼唤，把林风从那种令人窒息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小糯米手里攥着那包没吃完的小熊饼干，安全带勒过她的胸口，让她看起来像个被绑在宇航座椅上的小小飞行员。

她正扒着车窗，大眼睛里透着一丝慌张。

“怎么了？”林风放慢了语速。

“这条路……”小糯米指着窗外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声音小了下去，“是去妈妈公司的路吗？”

林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栋全玻璃幕墙的大厦，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是一把插在城市心脏上的冷冰冰的剑。苏云就在那里面上班，就在那里面加班，就在那里面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他发出一条条充满优越感的指令。

以前，林风每次路过这里，都会下意识地挺首腰背，或者是整理一下衣领，生怕被那个女人从高楼的某扇窗户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哪怕他也知道，从那个高度看下来，人就像蚂蚁一样。

“不是。”林风摇了摇头，语气很轻，但很笃定，“我们只是路过。”

“哦。”小糯米缩回了手指，低头抠着饼干盒子上的塑料纸，“那……我们要去幼儿园吗？”

在她的认知地图里，早起、出门、坐车，终点只有两个：要么是那个总有人抢她玩具的幼儿园，要么是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医院。

“也不去幼儿园。”

“那我们去哪儿呀？”小糯米终于忍不住问了，她转过头，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一种随时准备接受失望的小心翼翼。

红灯终于变绿了。

前方的车流开始蠕动，像是一条苏醒的巨蟒。

林风松开刹车，踩下油门。改装后的动力系统响应很积极，庞大的车身轻盈地滑了出去，把那辆还在打电话咆哮的奥迪甩在了身后。

“去一个没有闹钟的地方。”林风看着前方的路，轻声说。

“没有闹钟？”小糯米歪着头，似乎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那要是睡过头了怎么办？妈妈会骂的。”

“睡过头了，那就接着睡。”

林风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女儿那头有些乱糟糟的软发，“以后没有人骂你了。谁敢骂你，爸爸就……”

他顿了一下。

以前他会说“爸爸就去道歉”，或者“爸爸就让他别骂了”。

但现在。

“爸爸就带你上车，我们一脚油门，开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小糯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拆开饼干盒子，拿出一个草莓味的，递到林风嘴边：“爸爸吃。”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

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逐渐变得清晰，又逐渐变得模糊。那些熟悉的地标——那个他曾经为了省两块钱地铁费走了三公里的跨江大桥，那个他为了给苏云买生日礼物排了西个小时队的商场，那个他带着发烧的糯米在深夜里打不到车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