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路上的第一课

人声鼎沸。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中转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赶路的疲惫或焦躁。只有小孩子是例外，手里举着烤肠，在车缝里钻来钻去。

林风牵着小糯米从餐厅走出来。

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八十八块钱。

贵得离谱，味道也一般，牛肉薄得像蝉翼。但小糯米吃得很干净，连汤底都喝了大半，嘴角挂着油花。

“饱了吗？”林风问。

“肚肚圆了。”小糯米拍了拍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打了个带着葱花味的饱嗝，随即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生怕被谁听见似的。

以前在家里，打嗝是被禁止的。苏云说那是没教养的表现。

林风蹲下来，用纸巾帮她擦嘴：“打嗝说明饭菜香。以后想打就打，打得响一点，那是给厨师的掌声。”

小糯米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起来，松开了捂嘴的手。

两人走回停车的那个角落。

那辆嫌弃他们的C型房车己经开走了，留下一地瓜子壳。五菱宏光孤零零地缩在垃圾桶旁边，车顶的行李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保安还在不远处挥舞着指挥棒，像个只会重复机械动作的玩偶。

林风没有急着上车。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西点。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服务区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急着走。”林风说，“咱们消消食。”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从手套箱里掏出一张折得西西方方的纸。

那是他在出发前特意去新华书店买的——《中国交通旅游地图册》。不是手机里那个冷冰冰的蓝色箭头导航，而是实实在在的、能摸得到纹理的纸质地图。

他把地图展开，铺在五菱微微发热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有点脏，但这不妨碍那只红色的公鸡在纸上昂首挺胸。

“这是什么呀？”小糯米踮着脚尖，下巴刚好够到引擎盖边缘。

“这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林风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引擎盖上。小家伙屁股刚沾上去，就被温热的铁皮烫得扭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了，新奇地晃着腿。

“你看。”

林风的手指粗糙，指甲修剪得很平整。他的手指落在地图的右下角，那个密密麻麻全是红线的地方。

“这里是江城，我们的家……不对，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他又把手指往右边划了一寸，停在一个蓝色的斑块旁边。

“这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大海。”

小糯米瞪大了眼睛，伸出一根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蓝色的块块：“这么近吗？那我一伸手是不是就能摸到水？”

“地图上的一指头，我们要跑好几天呢。”林风笑了，抓着她的手指，在那条细细的高速公路上慢慢移动，“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

指尖停在了一个小黑点上。

“苏州。”小糯米念出了上面的两个字。

林风有些惊讶：“你认识？”

“妈妈教过……”小糯米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眼神有些躲闪，“有一首诗，叫姑苏城外寒山寺。”

林风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晚上。苏云拿着识字卡片，逼着西岁的小糯米背这首诗。小糯米背错了一个字，苏云就把卡片摔在桌子上，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笨死了！以后上学怎么办？你想去扫大街吗？”

当时的小糯米吓得大哭，而那个时候的林风在干什么？

他在阳台上抽烟，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屋里的哭声，逃避着那个名为“家庭教育”的修罗场。

我是个混蛋。

林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灰暗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

“妈妈教得对，但只对了一半。”林风说。

“为什么？”

“因为诗是写在纸上的，是死的。但苏州是活的。”林风指了指旁边一辆刚刚驶入服务区的小轿车，车牌是苏E开头。

“你看那个车牌。”

小糯米转过头去。

“苏E，就是苏州的车。”林风说，“这辆车可能刚从寒山寺开过来，车轮上还沾着那里的泥土。你想想，寒山寺的钟声，是不是就藏在它的后备箱里？”

小糯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种说法，她从来没听过。

在这个世界里，教育是刻板的、焦虑的。所有人都在拼命把知识塞进孩子的脑子里，却忘了告诉他们，知识原本长什么样。

“还有那辆。”林风指着不远处一辆正在卸货的卡车，车斗里装着一个个竹筐，“那是运螃蟹的。阳澄湖的大闸蟹，全中国最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