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那个笑容

“小糯米，你往前跑，我们用会飞的相机给你拍照！”

小糯米那一下扑进沙坑里，动静不大，却把林风的心脏狠狠拽了一下。

像有人用指甲在他胸口刮了一道。

他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不敢笑了。

海风很咸，阳光很亮，浪花很碎，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摔了。

林风脚下一滑，几乎是冲过去的。

“糯米！”

他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不敢乱碰。

孩子摔倒的那一瞬间，最怕的是大人一把拎起来，像拎一袋东西。也怕你一脸惊恐，吓得她以为自己闯了天大的祸。

他压着声音，尽量稳。

“哪里疼？手给我看看。”

小糯米趴在沙子里，脸埋着，只有后脑勺露出来，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像一团软软的草。

她没哭。

这才让林风更紧张。

摔疼了不哭，往往不是不疼，是习惯了——习惯把疼咽回去。

林风喉咙发紧，指尖碰了碰她的肩膀，轻得像摸一片纸。

“抬头，给爸爸看看。”

小糯米动了一下。

先是手撑在沙子上，掌心按出一个小小的坑。

然后是膝盖，慢慢挪。

最后，她把脸抬起来。

满脸满嘴都是沙子。

鼻尖上还粘着一粒小贝壳碎片，像故意给她戴了个滑稽的鼻钉。

她眨了眨眼。

眼睫毛上也有沙，眨一下就掉一粒。

她看着林风，看得很认真。

那种认真，让林风突然想起很多以前的画面——不是海边的，是城市里的。

她摔倒过。

在小区楼下的水泥地上。

也是这样，膝盖擦破，手心沾灰。她坐在地上不敢哭，先抬头看苏云的脸色。

苏云那时候怎么说的？

“路都走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别哭，丢不丢人？”

“自己起来，别装。”

那些话林风以前也听过。

他当时在干嘛？

可能在加班，可能在应酬，可能在觉得“孩子嘛，摔摔就长大了”。

现在想起来，真想把那时候的自己从时间里揪出来，按着头去道歉。

林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硬生生压下去。

他不允许它们进来。

这里是海边。

这里应该只有风、浪、阳光，和她的一次重新开始。

他抬手，用指腹把她鼻尖那粒贝壳碎片抹掉，又帮她把嘴角的沙轻轻拭了拭。

“沙子不许吃。”

小糯米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沙。

又抬头看林风。

像在等一个熟悉的结果。

骂她。

嫌她笨。

或者那种更可怕的——叹气。

林风喉结动了动。

他突然很想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告诉她没事，告诉她爸爸在。

可他又怕自己的紧张变成一种暗示：你摔倒了就很严重。

于是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

他装出一点轻松，嘴角往上扯了扯。

“哎哟。”

他指着她的脸，故意夸张。

“你现在这个造型……有点像——”

小糯米还是盯着他。

林风想了想：“像炸过的鸡米花。”

小糯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显然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

林风继续演。

他抬手指自己裤腿上那一片泥点——刚才追她的时候，被她泼的水带着沙，早就糊上了。

“你再看看我。”

“我像不像……放久了的土豆泥？”

小糯米盯着他的裤腿。

盯了两秒。

又盯回他的脸。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是一个笑要从身体里钻出来，又被她用手按回去。

林风的心脏突然松了一点。

他没催她。

没说“笑出来”。

他就蹲在那里，像守着一个刚冒尖的芽，怕自己一口气把它吹断。

海浪声在背后轰轰地响。

像一个巨兽在喘息。

小糯米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红了一点，没破皮。

她用指头抹了抹掌心的沙，沙子黏在汗上，擦不干净。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原来摔倒也不过如此。

不是世界末日。

不是大人要发火的理由。

她抬起头。

突然指着林风的脸。

林风一愣：“怎么？”

小糯米的眼睛亮亮的。

她盯着林风鼻梁旁边那一小块被水花打到的泥点——那泥点在逆光里像一颗黑痣。

她盯了半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出口。

然后——

她笑了。

不是那种乖乖的小笑。

不是“我笑一下给你看”的笑。

她先是“哈”了一声，像被自己吓到，紧接着又“哈”了一声。

第三声就收不住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抖一抖，嘴巴张得很大，露出小牙，连嗓子眼里的风都笑出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指着林风。

“爸爸你……你脸上……有泥！”

林风也被她感染了，忍不住笑，但他的眼睛却热得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