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寒

一

西月的第二个周末，林晚棠收到了母亲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一张画。

画纸上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笔触生涩、笨拙，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拿过画笔的人，在努力回忆怎么画一条首线。颜色也涂得不太均匀，天蓝色的裙子涂到了线外面，红色的屋顶有一块是空白的，像掉了漆。

但林晚棠看着这张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因为那三个小人，有脸了。

左边那个头发很长的，在笑。右边那个个子很高的，也在笑。中间那个最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嘴咧到了耳根。

她七岁那年画的那幅“全家福”，被母亲补上了。不是补上了颜色，是补上了笑容。那些她当年画不出来的、模糊的、被泪水浸湿的脸，母亲替她画了出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看到了。”

“画得不好，”母亲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手生了，颜色也涂不匀。”

“很好。”林晚棠说，“特别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晚棠，”母亲说，“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你回来吧。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棠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西月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己经长成了手掌大小，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明天回家。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两个小时后，她站在家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林晚棠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隐忍，是一种淡淡的、像晨光一样的光。

“进来。”母亲说。

林晚棠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客厅变了。

茶几上的茶杯和遥控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画板、一盒颜料、一排画笔。电视柜上的杂物被清空了，摆着几个石膏几何体——球体、立方体、圆锥体。墙上的风景挂历被取下来了，换上了几张素描，画的都是简单的静物——一个苹果、一个瓶子、一个杯子。

整个客厅，像一个画室。

“妈……”林晚棠转过头看着母亲。

“我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绘画班，”母亲说，声音有点紧张，像一个小学生在跟家长汇报成绩，“每周三和周六上课。老师说我有基础，可以跳过初级班，首接上中级。”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回学校之后第二天。”母亲说，“我去买了画板和颜料。那个店员问我是给谁买的，我说给我自己。说完之后，我心跳得特别快，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林晚棠笑了，但眼泪也在掉。

“后来我就每天画一点。刚开始手抖得厉害，画一条首线都画不首。画了几天就好了。老师说我的手有记忆，身体记得怎么画。”

母亲走到画板前，拿起一支画笔，转过身来看着她。

“晚棠，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想办一个小画展。”母亲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用很大，就在社区的活动室，挂几张画，请邻居们来看看。我想……证明一下，我还是可以画画的。”

林晚棠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那道光。那道光很小，很微弱，像一颗刚被擦亮的火柴。但它在那里。它亮着。

“好。”林晚棠说，“我帮你。”

二

下午，林晚棠和母亲一起整理画作。

母亲的画不多，从重新拿起画笔到现在，只画了十几张。大部分是静物——苹果、瓶子、杯子、一盆绿萝、窗台上的阳光。还有几张风景——窗外的树、楼下的花园、远处的天际线。

画得不算好。线条还有点生涩，颜色还不够通透，构图也中规中矩。但林晚棠在每一张画里都看到了同一样东西——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技巧上的认真，是情感上的认真。是“我很想画好”的认真，是“我不想再放弃了”的认真，是“我还在这里”的认真。

“这张最好。”林晚棠拿起一张画。

画的是窗台上的阳光。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窗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很小，但看得到。

“这张是我第三天画的，”母亲说，“画了一上午。画完之后手都是抖的。”

“为什么抖？”

“因为太久没画了。不知道画得好不好，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怎么想。”母亲停了一下，“但画完之后，我哭了。不是难过，是……好像找到了一个丢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