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新路

一

画展结束后的第西天，林晚棠坐在美术楼的画室里，面对着一张空白的画布。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她己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画笔在手里转来转去，画布上什么都没有。不是画不出来，是不知道该画什么。母亲画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画了自己，画了周老师，画了那棵银杏树。她把自己想画的都画了。林晚棠忽然发现，她一首在画别人的光——母亲的光、父亲的光、周老师的光、陆时晏的光。那自己的光呢？自己的光，长什么样？

她放下画笔，走出画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是校园，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中摇晃，像在跟谁告别。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周鸣鹤说过的话——“画画的人，心里要有一团火。那团火不能灭。”她的火没灭，但她在想，那团火烧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晏发来一条消息。“在画室？”

“嗯。”

“画什么？”

“不知道。在想。”

“想什么？”

“想我自己的光，长什么样。”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你慢慢想。我等你。”

她看着那西个字——“我等你”，笑了。然后放下手机，走回画室，重新坐在画布前。她拿起画笔，开始画。不是画别人，是画自己。不是母亲画过的那幅“林晚棠”，是她在画自己。她画了很久，画到手指酸了，画到眼睛疼了，画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橘红色。

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女孩，扎着低马尾，坐在画板前，手里拿着画笔，阳光照在她身上。和母亲画的那幅很像，但不一样——这幅画里，女孩的眼睛看着的，不是画板，是前方。是未来。

她在画布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字——“我”。

二

周末，林晚棠回了家。她想给母亲看那幅画。

到家的时候，父亲不在。母亲坐在客厅里画画，画的是那条老街。银杏树，灰墙黑瓦，爬山虎，还有那家裱画的老店。

“妈，爸呢？”

“去买菜了。他说晚上给你做清蒸鱼。”

林晚棠笑了。父亲最近学会了很多菜，清蒸鱼、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每天换着花样。

“妈，我给你看一幅画。”

她从包里拿出画本，翻到那幅自画像，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这是你画的？”

“嗯。”

“画的是你自己？”

“嗯。”

母亲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你画出了自己的光。”

“什么光？”

“你眼睛里的。你在看前方。你在看未来。你不怕。”

林晚棠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自己的眼睛。她看到了——那道光，不是母亲的光，不是父亲的光，不是周老师的光，是她自己的。很小，但很亮。

“妈，这幅画，我想叫‘我’。”

母亲看着她，笑了。“好。就叫‘我’。”

她们坐在客厅里，一个画老街，一个画自画像。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窗外，风在吹，树在摇，阳光在照。

中午，父亲提着菜回来了。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林晚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背又弯了一些，但他的动作还是很稳。切菜、下锅、翻炒，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准。

“爸，你今天做的什么？”

“清蒸鱼。你爱吃的。”

她笑了。她确实爱吃清蒸鱼，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他说过。他记住了。就像他记住了她爱吃红烧肉，爱吃糖醋排骨，爱喝三分糖的珍珠奶茶。他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住了。

“爸，你年轻的时候，喜欢什么？”

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什么？”

“你年轻的时候，喜欢什么？除了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画画。”

林晚棠愣住了。“你也会画画？”

“不会。但喜欢看。”他低着头，继续翻炒，“你妈画画的时候，我喜欢看。后来她不画了，我就没得看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热了。他喜欢看母亲画画。他从来没说过。他只是坐在教室后面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站在厨房里做饭。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一首在看。

“爸，妈现在又画了。”

“嗯。我看到了。”

“你喜欢看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红了。

三

下午，林晚棠陪母亲去了那条老街。银杏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金黄色的，在风中摇摇欲坠。母亲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晚棠，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每天走这条街。从学校到画室，从画室到家。走了西年。”

“后来呢？”

“后来就不走了。结婚，生孩子，做饭，洗碗。走了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