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远行

一

六月的第一周，林晚棠收到了一个消息。陈一川老师在画室里等她，说有重要的事情。她走进画室的时候，陈一川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手里的信封照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陈老师。”

他转过身来，把那封信递给她。“有一个去意大利交流的机会。半年。学校推荐了你。”

林晚棠愣住了。意大利。佛罗伦萨。那是她学画画以来一首想去的地方——文艺复兴的故乡，大卫像的所在地，乌菲兹美术馆的走廊。她曾经在画册上翻过无数遍那些画，波提切利的《春》，达·芬奇的《天使报喜》，拉斐尔的《金翅雀圣母》。她以为自己只能隔着书本看它们，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去亲眼看了。

她接过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信封上印着学校的标志，红色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想让那些字慢慢进到心里去。

“陈老师，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画，有光。”陈一川看着她，“周老师说的。他说，‘林晚棠能看到光。’佛罗伦萨需要你这样的人。去看看那里的光，和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林晚棠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佛罗伦萨，半年。那不是从学校回家的两个小时，那是跨过整个大陆的距离。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陆时晏。她走了，他们怎么办？

“你慢慢考虑。”陈一川说，“下周给我答复。”

她走出画室，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墙上挂满了历届学生的优秀作品。她看着那些画，想起第一次来美术楼的那天——她站在楼梯拐角，看那幅印刷品，画的是一个老人在画室里画画。那个老人是周鸣鹤。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的老师，不知道他会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现在那颗种子发芽了，长成了一棵小树。它要去远方看看更大的阳光。

二

晚上，林晚棠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有一个去意大利交流的机会。半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陈老师让我考虑。”

“你想去吗？”

林晚棠握着手机，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母亲听到这样的消息会说“去那么远干什么”，会说“半年太久了”，会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但今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你想去吗”。

“想。但我不放心你们。”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爸会做饭，我会画画。我们好好的。”

“妈，你真的没问题？”

“晚棠，你二十二了。不是七岁。你该去你想去的地方。”

林晚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七岁那年，母亲说“要不是因为你”。二十二岁这年，母亲说“你该去你想去的地方”。十五年，从“要不是你”到“你去吧”，这条路很长，但走到了。

“妈，我去了，你会想我吗？”

“会。”母亲的声音有点哑，“但我会画你。画很多张。等你回来。”

林晚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梧桐树的叶子己经长成了深绿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她看着那些光，想起周鸣鹤说过的话——“光是看不见的。但没有它，什么都看不见。”她要去看更多的光了。

三

周末，林晚棠回了家。她想当面和父亲说这件事。

父亲正在厨房里包饺子。他己经包了快一个月了，从歪歪扭扭到勉强成形，从勉强成形到有点样子。今天的饺子整齐了很多，褶子虽然还不均匀，但至少每个都站得住。

“爸，我回来了。”

他转过头来，点了点头。“饭快好了。”

林晚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围着蓝色的围裙，面粉沾在袖口上。他的手还是那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爸，有一个去意大利交流的机会。半年。”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皮。“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陈老师让我考虑。”

“想去就去。”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你长大了。”

林晚棠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以前她以为父亲不爱她，因为他从来不说爱。现在她知道，爱不是说出来的，是包在饺子里、藏在红烧肉里、写在“注意安全”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