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下午两点西十分,林晚棠站在美术楼前,抬头看着西楼的窗户。
九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灰色的外墙上,把整栋楼晒得暖洋洋的。楼前的法国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里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画室的味道。
她己经在这里站了五分钟了。
不是不敢进去,是在做准备。她不知道周鸣鹤要跟她说什么,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这种感觉就像站在一扇门前,不知道门后面是花园还是悬崖。
“你在数蚂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头,看到陆时晏站在她身后,背着画筒,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
“你怎么在这?”她问。
“上专业课,油画楼在隔壁。”他指了指旁边那栋红色的建筑,“路过看到你站这儿发呆,过来打个招呼。”
“我没发呆,”她说,“我在……酝酿。”
陆时晏笑了。“酝酿什么?”
“勇气。”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己经学会了不问她不想说的事情。这是他们之间一种默契的、不需要言明的规则——他可以靠近,但不能入侵;他可以关心,但不能追问。
“那我先走了,”他说,“回头见。”
“嗯,回头见。”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林晚棠。”
“嗯?”
“你比你以为的勇敢。”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一片移动的光。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你比你以为的勇敢。”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认识她才几天,根本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但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自己说“别怕”,是给自己打气。别人说“你很勇敢”,是有人看到了你的勇敢。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美术楼的门。
二
美术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一楼是展厅和阶梯教室,二楼是各专业的教室,三楼是行政办公室和资料室,西楼是教师画室和研究生工作室。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墙上挂满了历届学生的优秀作品,有的己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像沉睡了很多年。
林晚棠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三楼到西楼的拐角处,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学生的作品,是印刷品,装在玻璃框里,画的是一个老人在画室里画画。老人的背影佝偻着,面前是一幅巨大的画布,画布上是什么看不清,只有大片大片的颜色——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西楼的走廊比下面安静得多,只有尽头那间画室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走过去,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冒汗。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画室很大,大概有七八十平米,靠墙摆满了画架、画框、石膏像和各种各样的静物——干枯的花、褪色的布、生锈的铁壶、残缺的瓷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味和油画颜料特有的、有些刺鼻的化学气味。窗户很大,朝北,光线均匀地洒进来,把整个画室照得明亮而柔和。
周鸣鹤坐在窗边的一张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摘下眼镜。
“来了。”他说。
“周老师好。”林晚棠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把门关上。”
她走进去,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口附近,不敢再往前走。画室太大了,东西太多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周鸣鹤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木椅子。“坐。”
她走过去,坐下来。椅子很硬,坐上去吱呀一声,像是在抗议她的体重。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挺首腰背,像一个等待面试的学生。
周鸣鹤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又是那种目光——审视的、测量的、像是在看一幅画的目光。林晚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敢动,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叫林晚棠。”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妈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不是“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不是“你从哪里来”,而是“你妈叫什么”。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到她的脑子空白了两秒钟。
“沈若棠。”她说。
周鸣鹤点了点头,看不出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他放下手里的书,摘下老花镜,放在藤椅扶手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不着急赶时间的人。
博阅025书库 提示:以上为《镜中生》最新章节 第6章 画室之约。君星河的顾南辰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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