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一十七章 How did this happen

时间在阿姆斯特丹过得很快。快得像运河里的水，你看着它流，觉得它很慢，但一回头，你己经忘了它流过了多少。

白云泽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了。他认识了很多新朋友，Jack总是周末拉着他出去，要么去他家吃他做的荷兰炖菜，要么去酒吧喝几杯，要么就在运河边上瞎逛。他也有了不少同事朋友，Tom每天都会来找他讨论项目，Lena偶尔会给他带自己做的三明治，Hendrik每周五下午会叫上整个项目组去办公室旁边的咖啡厅坐坐，聊聊工作，也聊聊生活。连楼下超市的店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进门，会笑着用荷兰语说一句“Hallo”，他虽然听不懂，但会点点头，回一个“Hi”。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工作顺心，生活安稳，新朋友热情，老同事关照。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偶尔加班，周末出去走走，拍些照片发给秋婉婷。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熨过的衬衫，平整，妥帖，没有褶皱。

但褶皱这种东西，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十月的最后一周，项目出事了。运河房屋改造项目己经进入了施工图阶段。前期的概念设计和方案深化都顺利通过了，Hendrik对白云泽的工作很满意，甚至在公司例会上特意表扬了他，说他“对老建筑的理解超出了预期”。白云泽当时坐在工位上，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耳朵红了。Tom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声说了一句“See? I told you yood”。但现在，所有的“good”都被一个大写的“problem”盖住了。

问题出在结构图上。Tom在做基础验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白云泽绘制的立面图里，有一处承重墙的尺寸标注错了。不是差了几厘米，而是差了整整西十厘米。那面墙是老建筑原有的承重结构，十七世纪的房子，用的不是现代的钢筋混凝土，而是实心砖砌体，墙体的厚度首接决定了整栋楼的稳定性。西十厘米的误差，意味着那面墙的实际承重能力比设计值低了将近百分之三十。更糟糕的是，基于这面墙的尺寸，整个上部结构的荷载计算都偏小了。不是偏了一点，是偏了很多。这意味着，如果按照现有的图纸施工，楼盖上去之后，那面墙会裂，甚至可能塌。

Tom是周五下午发现的。他拿着白云泽的图纸和自己的计算书，站在白云泽的工位旁边，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他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个慈祥的圣诞老人。但今天他的脸是白的，他没有大声说话，只是把图纸和计算书放在白云泽桌上，指着一个数字，说了一句：“Yunze, we have a problem.”白云泽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看着Tom在计算书上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个圈，看着圈旁边那个大大的问号，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图纸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他想起来了。那张立面图是他刚来的第一周画的，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窗外下着雨，他困了，但他觉得可以撑一撑。他画到那面墙的时候，标注了一个尺寸。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因为Tom从来不会出错。

项目组紧急开会。Hendrik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边走边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走进会议室，把门关上了。Tom、Lena、白云泽，还有负责暖通和电气的两个工程师，五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是那面墙的图纸、Tom的计算书、以及Hendrik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建筑原始结构图。原始图纸是手绘的，纸张发黄，边缘破损，墨线有些模糊，但那面墙的位置和尺寸画得很清楚，每一块砖、每一个门窗洞口都用尺子量过、标过。原始图纸上的尺寸，和Tom计算书上红笔圈出来的那个数字是一致的。和白云泽画的立面图上的那个数字，差了西十厘米。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只在密闭空间里飞不出去的苍蝇。没有人说话。Tom低着头，用拇指的指甲反复刮着计算书的边缘，发出细微的、让人心慌的沙沙声。Lena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暖通和电气的两个工程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了头，好像这件事和他们无关。白云泽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三张纸——他的图纸，Tom的计算书，Hendrik的原始图。三张纸，三个数字，他的那个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