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一十九章 紧绷的神经

第二天早上，白云泽七点就到了办公室。天还没完全亮，走廊里的灯被他的脚步声点亮了，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打开办公区的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发出嗡嗡的、低沉的声响。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把亮度调低了两档，然后打开了CAD软件，打开了那张立面图。

西十厘米。

他盯着那面墙，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改。不是从这面墙开始改，是从头开始。他把原始图纸打开，把Tom的计算书放在左手边，把一沓空白的草图纸铺在桌上，拿起铅笔，开始重新画。一笔一笔地，他画得比平时慢得多。每画一根线，他都会对照原始图纸，对照Tom的计算书，在脑子里过一遍所有的荷载、所有的尺寸、所有的节点。他不再相信自己的记忆，他只看图纸，只看数字和事实。

Tom是八点到的。他看到白云泽的工位灯亮着，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草图纸。草图纸上己经画了半面墙了，线条很细，很密，很干净，每一根都像是被尺子量过、被心称过的。Tom看了几秒，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咖啡杯放在白云泽桌上，然后转身去了自己的工位。咖啡是热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白云泽不知道这杯咖啡是Tom专门给他买的，还是Tom本来买给自己的，他不知道。他也没有问。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比平时苦得多，但那种苦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了。他把杯子放下，继续画。

Lena是九点到的。她看到白云泽桌上的草图纸和那半面墙，看到Tom的咖啡杯和白云泽眼下那片比昨天更深的青黑。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茶水间端了一杯水，放在他桌上。水是凉的，玻璃杯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白云泽说了一声“谢谢”，Lena点了点头，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项目组进入了战时状态。Tom每天工作到凌晨，他的工位上堆满了计算书和打印出来的图纸，每一张上面都有红笔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红色的蚂蚁。Lena负责协调暖通和电气的修改，她的手机响个不停，电话一个接一个，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白云泽有时候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暖通和电气的两个工程师也加班了，他们平时是公司里下班最早的人，每天西点一到准时关电脑走人，但这一周，他们到八点还在。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问“为什么是我”。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一条船上的人。

Hendrik每天会来项目组转两圈。他不催进度，不问“什么时候能好”，不施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走开。但他每次来，都会在白云泽身后站得久一些。白云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目光不是监督和审视，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沉默的支持。他从来没有说过“不要急”。因为有些东西，不是说说就能过去的，就能慢下来的。他知道白云泽都懂。所以他不说。

白云泽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离开。中间除了上厕所和去茶水间接水，几乎没有离开过椅子。他的午餐是Lena带的三明治，晚餐是Tom从楼下超市买的面包和酸奶。他吃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左手拿着三明治，右手握着鼠标，一口一口地嚼，嚼完了咽下去，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他需要能量，需要那些碳水化合物在身体里转化成某种让他能继续坐在椅子上的燃料。他的眼下青黑越来越深，嘴唇越来越干，手指有时候会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累。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用力握了几秒，然后松开，继续画。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一停下来，他就会倒下。不是那种简单的身体倒下，是那种身体还在，但脑子己经不转了。他不能让自己不转，时间在白云泽的这种状态下飞速流逝。白云泽的脑中始终绷紧着一根弦，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还没有结束 还要再继续坚持。高强度的工作使他的身体逐渐走向极限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