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只是在来的路上慢了一些

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木椅，一个老式电视柜，柜子上放着一台很旧的小电视。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老周和林阿姨年轻时候的合影，有一张全家福——上面除了老周和林阿姨，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大概是他俩的孩子。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棵柿子树下，手里举着一个红彤彤的柿子，脸上带着一个不太自然的、像是在努力配合镜头的笑。

秋婉婷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小时候的白云泽。

林阿姨注意到秋婉婷在看那张照片，松开了她的手，走过去把相框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又挂回去，转过身来看着秋婉婷，眼圈又红了。

“那是他十一岁那年拍的。”林阿姨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那年秋天，院子里的柿子熟了，他帮我摘柿子，摘了满满一篮子。我说小泽你站那儿，姨给你拍张照，寄给你爸妈看看。他就站过去了，手里举着那个柿子，我说你笑一个，他就笑了——就是那样，笑得不自然，嘴角使劲往上扯，但眼睛没笑。”

林阿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眼角。

“那张照片寄出去以后，他爸妈有没有收到我不知道，反正没回音。小泽等了一个月，天天去翻信箱，翻到后来不翻了。但那张照片我一首留着，挂了这么多年，就是想告诉他——有人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秋婉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饭很快端上来了。老周做了红烧鱼、炖土鸡、炒腊肉、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萝卜炖排骨。菜摆满了整张方桌，林阿姨还在不停地往厨房跑，说要再炒个鸡蛋。

“够了够了，林姨，吃不了那么多。”白云泽站起来拦她。

“够什么够，你难得来一次，上次来都是去年的事了——”林阿姨推开他的手，又钻进了厨房。

饭桌上，老周不怎么说话，就是不停地给白云泽夹菜，夹完菜给秋婉婷夹，夹完秋婉婷的又给白云泽夹，筷子忙得停不下来。林阿姨坐在秋婉婷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讲，讲着讲着眼泪就下来了，下完了抹一把继续讲。

“这孩子啊，”林阿姨放下筷子，两只手捧着碗，目光落在白云泽身上，眼神里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才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大概到她腰的位置。

“那天傍晚我在门口择菜，看见一个小男孩从路上走过来，低着头，走得特别慢。我以为是谁家的孩子放学了走错路了，没在意。结果他走到我家门口就不走了，就蹲在那棵柿子树下面，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我问他，小朋友你找谁？他不说话。问他吃饭了没有，他不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还是不说话。我就进屋给他盛了一碗饭，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看那碗饭，又看了看我，然后端起来就吃，吃得特别快，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一样。”

林阿姨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那个托管班待了快两个月，周末从来没被接走过。那天是实在待不住了，一个人跑出来，走了好几里路，走到我们这儿。”

“从那以后，他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周六一早来，周日下午才走。来了就帮我干活，择菜、劈柴、扫院子，什么活都干。我让他歇着他也不歇，就是闷着头干，干完了就坐在门槛上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那时候话特别少，你跟他说十句他回你一句就不错了。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这孩子从小没人跟他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跟人聊天，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你想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一个人住那么大那么空的房子，爸妈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连打电话都是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就挂了——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没人听啊。”

秋婉婷的眼泪己经止不住了，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桌子底下，白云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握得很紧。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林阿姨的眼睛又红了，这次红得特别厉害，“小泽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很薄的外套，冻得嘴唇都紫了。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我说你骗谁呢，嘴唇都紫了还不冷？我去翻了一件老周年轻时候的棉袄给他穿，太大了，穿上去像个面口袋，但他没有嫌弃，穿上以后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埋进去，就那么缩在棉袄里，坐在门槛上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