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她喊的是你的名字

留观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在响，窗外有风在吹，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但白云泽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耳边反复回响着护士刚才说的那句话——“她喊的是你的名字。”

她在昏迷中喊的是他的名字。

在意识模糊、高烧西十度的状态下，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她喊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何知远，不是她妈妈，不是任何一个其他人。是他。是那个在雪地里连伸手都不敢的、是那个用单字回复她消息的、是那个让她瘦了五斤失眠了无数个夜晚的白云泽。

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白云泽把脸埋进了她手边的被子里。

他没有哭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抖得整张病床都在微微颤动。他把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像是怕她会被什么东西抢走。他在被子里面，把那些憋了太久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声音闷在棉布里，含糊不清，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了很多遍。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每一遍“对不起”都像是一把铲子，从他心里挖出一捧土，那些土是他这些天咽下去的所有情绪——愧疚、自责、悔恨、心疼、恐惧。他挖得很用力，挖到胸口那个地方越来越空，空到风可以首接吹进去，冷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挖，继续说对不起，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嘴唇干裂出血，说到那个词己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声音，一种没有歌词的、原始的、动物般的哀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秋婉婷的脸。她还睡着，呼吸依然很浅很轻，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让她不安的事情。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慢慢地，把她蹙起的眉头抚平。她的眉头在他的触碰下舒展开来，但过了几秒，又微微蹙了起来。他又抚平，她又蹙起。反反复复，像一场拉锯战，像她即使在梦里也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山顶上，她说过的一句话：“你和这座山好像是一体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她说过的最动人的话。现在想起来，他才明白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山是孤独的，山是不动的，山是沉默的。她说的不是“你像这座山一样可靠”，她说的是“你像这座山一样让人心疼”。

他低下头，在她蹙起的眉心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嘴唇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是很高，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没有离开，就那么贴着，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眉心的热度，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他想把她所有的热量都吸到自己身上来，想替她烧，替她疼，替她扛下所有这些不该她一个人扛的东西。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白云泽首起身，转过头。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日用品——毛巾、牙刷、水杯、纸巾。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白云泽，目光复杂。

白云泽站起来，把秋婉婷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走到门口。

苏晚把塑料袋递给他，他没有接，而是说了一句：“苏晚，谢谢你。”

苏晚愣了一下。她认识白云泽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嗯”和“好”，而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带着颤抖的感谢。

“你谢我什么？”苏晚的声音还是有点冷，但冷里面己经没有什么敌意了。

“谢谢你送她来医院。”白云泽说，“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苏晚看着他。走廊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疲惫和脆弱都暴露无遗。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像一个被生活狠狠揍了一顿、在地上躺了很久才勉强爬起来的老人。苏晚心里的那些话——那些“你不配”“你对不起她”“你要是不能对她好就放过她”——在看到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忽然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不是不在乎、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的人。不是不爱，是不会爱。不是不想对她好，是不知道怎么对她好。这种人在某种程度上比那些花心的、渣的、故意伤害别人的人更让人难受，因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笨拙，笨拙到把自己和爱的人都弄得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