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井边女尸

我是被吵醒的。

不是老鼠声，也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隔着两道墙，有人在哭泣。不是那种小声啜泣，是扯着嗓子的嚎，一声比一声高，中间夹着骂骂咧咧的呵斥。

春芜不在屋里。地上的稻草还留着她躺过的印子，摸上去有点温度。

我坐起来，后脑勺的血肿消了一些，但转头的时候还是会疼。窗外的天己经亮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雾没散。

院门被推开，春芜跑进来，脸色发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娘娘！”她声音发颤，又兴奋又害怕，那种矛盾的表情让她的脸有点扭曲，“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东偏殿的一个宫女，昨晚死了！投井自尽的！”

投井。

我脑子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就在咱们东边，隔一道墙的那口井！”春芜比划着，手指往东边指了指，“现在宫里都在传，说是那个宫女做了亏心事，畏罪自杀了。”

“什么亏心事？”

春芜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是她之前在德妃娘娘宫里当差的时候，害过二皇子。德妃娘娘把她赶出去了，现在她想不开，就……”

“就投井了啦？”

“嗯。”

我没说话，靠在床沿上，把春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德妃宫的宫女。被赶出去的。两个月前的事。现在投井自尽。

时间点过于巧了。

“那个宫女叫什么？”

“蕊黄。”春芜说，“原来是德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打发去了东偏殿。”

“什么时候被打发走的？”

“大约……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这个时间点我见过——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在原主被打入冷宫的时间线上。两个月前，德妃宫里出了一件事，和二皇子有关。

“她因为什么事被打发走的？”我问。

春芜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我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奴婢听说……蕊黄之前是专门给德妃娘娘煎药的。后来有一次二皇子生病，太医说是药方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药。德妃大怒，说是蕊黄私自加的，就把她赶走了。”

“多了一味什么药？”

“这个……奴婢没听说。”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春芜站在门口，还在往东边张望，脖子伸得长长的，像是能透过墙看见那口井似的。

“娘娘，”她忽然回过头，“您说，蕊黄真的是自杀吗？”

“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信息太少，连尸体都没见到，不能妄下结论。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时间点太巧了。我昨天在冷宫醒过来，今天早上德妃宫以前的宫女就“投井自尽”了。如果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那说明有人急了。

“春芜，”我说，“帮我把头发梳一下。”

她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手忙脚乱地从破柜子里翻出一把木梳，梳齿断了好几根，剩下的也歪歪扭扭的。她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梳，梳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地解开。

“娘娘，”她小声说，“您要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等人来。”

“等谁？”

我没回答。

梳完头，春芜又帮我把衣服整了整。水红棉袄褪色褪得厉害，袖口磨得发白，领子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迹，洗不掉了。但比昨天整齐了一些——春芜昨晚趁我睡着的时候，把衣服上的褶皱用手抹平了，还用水把袖口的泥点擦掉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冻疮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嫩红的肉，但她一声没吭。

“春芜，”我说，“你手怎么了？”

她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没事，冻的。”

“太医院能看吗？”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娘娘，冷宫的人，太医院不给看的。”

我没说话。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太监走路的方式，后脚跟先着地，然后慢慢把整个脚掌放下去，这样走路没声音。但今天这两个人显然没太在意，脚步声比昨天重。

春芜脸色变了：“娘娘——”

“去开门。”

她跑过去，把顶门的棍子拿开，拉开门闩。

两个太监站在门口。走在前面的瘦长脸，穿戴比昨天那个太监品级高一些，深蓝色的袍子，领口绣着银线。后面那个年轻一些，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沈才人，”瘦长脸太监笑着，声音尖细，“奴才给您送早膳来了。”

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比昨天的好一些——至少粥是热的，能看见热气往上冒。

瘦长脸太监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桌边，手指搭在食盒盖子上，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