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皇帝的伤疤

那天之后，皇帝来得更勤了。

也不是每天都来，但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永巷偏殿。有时候批折子批到深夜，拎着灯笼就来了，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就喝杯茶，坐一会儿，然后走。

我问他怎么不睡。

他说：“睡不着。”

我问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眼神我见过——法医室里的家属，盯着停尸房的门，那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一切的茫然。

我没再追问。

有些事，问不出来的。

***

这天傍晚，天还没黑透，皇帝就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看春芜晒药材——周承安教她认了几味安胎药，她学得认真，恨不得把所有药材都晒一遍。

“娘娘，这个是当归吧？”

“嗯。”

“那这个呢？”

“白术。”

“长得好像啊。”

我被她问得有点烦，但也懒得说。这丫头认药材的天赋还不如公主——公主才几岁啊，看一眼就能记住，春芜呢，记了忘、忘了记，跟筛子似的。

皇帝站在院门口，没让人通报，就那么看着。

还是春芜先发现的，吓得赶紧跪下行礼。我回过头，看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半束着，像是刚从乾明宫出来，还没来得及换。

“皇上怎么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朕不能来？”他走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药材，“周承安又来了？”

“嗯，来诊脉。”

“怎么说？”

“挺好的，胎像稳固。”

他没接话，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春芜识趣地收了药材退下去，院子里只剩我和他。

我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又有事。

“皇上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那您来找臣妾干嘛？”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朕今天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那是太后的寝宫。我从穿越到现在，还没见过太后呢——听说她常年礼佛，不怎么见人。

“太后她……身子还好吗？”

“还好。”他顿了顿，“她跟朕说了一件事。”

我没接话，等他自己说。

“她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说朕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愣了一下。

“不是哪样？”

“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朕小时候话很多，喜欢笑，喜欢缠着母妃讲故事。母妃说朕像个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疼。”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右手小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根有旧伤疤的手指。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沉默了很久，“后来母妃死了。”

风穿过院子，吹得药材叶子沙沙响。

“朕看着她死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有人陷害她，说她勾结外臣、意图谋反。父皇信了，赐了她一杯毒酒。朕冲进去的时候，她己经喝了。”

他抬起右手，看着小指上那道旧伤疤。

“朕想去抢那杯子，被人拉开了。刀划过去……”他比划了一下，“当时不觉得疼，后来才发现手指破了。”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朕抱着她，抱了一整夜。”他说，“她不说话，眼睛闭着，身体越来越凉。朕叫了她好多声，她都不应。”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第二天，父皇让人把她抬走了。朕问父皇，母妃是不是真的勾结外臣。父皇没回答，只是让朕回去读书。”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后来朕才知道，母妃是被冤枉的。那些人只是想借她扳倒外祖父家。父皇知道她是冤枉的，但还是赐了毒酒——因为外祖父家势力太大，父皇怕。”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怕什么？”我问。

“怕外祖父篡位。”他冷笑一声，“所以母妃得死。她不死，外祖父家就不会倒。”

我攥紧了袖子。

“那年朕八岁。”他看着自己的手，“八岁，朕就知道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什么公道，只有权力。谁强，谁说了算。”

他抬起头看我。

“所以朕要当皇帝。朕要成为那个说了算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您当上了吗？”我问。

“当上了。”他说，“但朕发现，就算当了皇帝，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说了算。”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昭宁。”他叫我。

“嗯？”

“你说，如果母妃还活着，她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大概会觉得朕变得不像她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朕现在不爱说话，不爱笑，不信任任何人。她要是活着，大概会问——衍衡，你怎么变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