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铁蛋的阿父们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但后宫里最紧要的一件事，却是铁蛋要起大名了。

之前因为局势动荡，大家一直“铁蛋”、“铁蛋”地叫着，图个好养活。

如今三郎君已登基为帝，这唯一的皇子若是再整日被叫着乳名，实在是有失皇家体统。

这日午后。

三郎君兴致勃勃地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备选的名字。

然后将纸轻轻推到我的面前。

“玉奴，你看看，这几个哪个更好些？”

我凑近一看。

承，晖，昊，宸。

我看着那几个字，每一个都寄托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厚望。

只是这寓意实在都太重了些，让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

三郎君看我为难的样子，笑了。

“无妨，好好再想想，你有新的想法，咱们也可以再议。”

晚些返回内院，和锦儿她们说起铁蛋大名之事，她们都兴致勃勃得凑了过来。

几人围在一起，参与到了这场起名的大计之中。

倩儿指着那个“晖”字，笑着说道。

“这个字好，铁蛋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暖阳一样，可招人疼了。”

守明摸了摸下巴。

“昊字多响亮啊。昊殿下，好殿下……”

说着，她和倩儿哈哈大笑起来。

锦儿却是双手抱胸，振振有词。

“名字可是跟一辈子的，可不能随便起一个。”

她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向我。

“姐，你还记得我们隔壁的那个小胖子狗剩吗？”

我微微一愣，随即想起了上一世那个总爱在小区里横行霸道的邻家孩子。

锦儿撇了撇嘴，继续说道。

“他仗着自己长得高大，一直欺负我们这些年纪小的。”

“可他阿爹偏给他起了个不好的名字，叫什么‘狗剩’。”

“每次他一耍威风，我们就齐刷刷地喊他的名字，大家哄堂大笑。”

“他气得直哭，连打人的威风都没了，最后只能捂着脸跑回家。”

“所以啊，这名字要是起不好，以后可是要被人笑话一辈子的。”

听着锦儿这番的话，几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几人七嘴八舌的讨论了好一会，也没个确定的，最后锦儿说：“大不了到时让他自己抓阄，抓到哪个便是哪个。”

众人又笑了。

说这主意好。

在这一片轻松融洽的气氛中，我的目光却渐渐从纸上移开，落在了一旁正呼呼大睡的铁蛋身上。

看着他那稚嫩恬静的睡颜，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莫名的，我想起了崔遥。

想起了在原国那漫天风雪的逃亡之路上，他用身躯，替我们母子挡下的重重危险。

我曾郑重地答应过崔遥。

我承诺，等铁蛋长大，以后一定要让他喊崔遥阿父。

自回到京师，直到三郎君登基，崔遥至今亦未曾向我强求过兑现这个诺言。

他依然是那个潇洒温润的世家郎君，守着君臣的本分，默默地站在朝堂之上。

可是，那毕竟是我亲口许下的承诺。

铁蛋现在要起大名了。

这个问题，便再次不可抑制地浮现在我心头。

于是，我挑了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将当年在异国对崔遥许下的那个承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三郎君。

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三郎君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我知道，作为一个帝王，作为一个郎君，要让自己的嫡长子去叫另一个郎君阿父，这对任何一个父亲来说，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挑战。

过了好久好久。

他才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确实做到了替我在那段时间里护你周全，他担得起阿父之称。”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对那段错失时光的无力感。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原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或者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坦然地承认崔遥的付出。

就在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他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

“既然要叫阿父，那就索性一起吧！”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里，三郎君用他的实际行动，向我展示了什么叫做帝王的制衡之术。

他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连下了几道震惊朝野的圣旨。

他将崔遥、何琰、林昭、雁回四人，统统封为了皇子之师。

按照南国的旧制，皇子未封太子前，本不该有如此隆重的属官配备。

但三郎君却直接比照了东宫的规格。

授崔遥为皇子少傅，教导皇子经史子集。

授林昭为皇子少师，教导皇子礼仪法度。

授何琰为皇子少保，教导皇子谋略兵法。

至于雁回，则被破格拔擢为左卫率，专门负责皇子的武艺教导与贴身护卫。

不仅如此，三郎君还在这四人的官职之上，特赐了“亚父”的尊号。

这意味着，铁蛋日后见到这四人，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喊他们一声阿父。

他这分明就是既不想让崔遥独占那一声“阿父”，又想用这种方式将这几个过命的同盟死死地绑定铁蛋。

大方地给出了最高的尊荣，却又小气地平分了这份殊荣。

我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心底暗暗叹服他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此举一出，前朝后宫大家都惊呆了。

那些原本还想借着皇子启蒙之事塞自己人进来的世家老臣们，全都被堵得哑口无言。

毕竟这四人，皆是新帝潜邸时的生死之交，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而作为当事人的那几位，反应更是各不相同。

圣旨下达的当天上午。

林昭便急吼吼地约上了何琰和崔遥，亲自来到显阳殿找我确认。

他们三人并肩走入殿内，向我行了臣子之礼。

林昭刚一落座，就忍不住将那欢喜又悻悻然的表情挂上了脸。

“此举是何意？”

“陛下那小气鬼，竟果真如此大方了？”

他显然是看穿了三郎君那点不愿让人独美的平衡心思。

我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

我目光诚恳地扫过他们三人。

“琰郎君的方正君子之风，林郎君的豁达开阔，遥郎君的圆融温润，确实都值得铁蛋日后好好学习。”

“做他的老师，实在是我所盼。”

我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他能顺利生下来，并且平安长到这么大，也多亏了你们这一路上的拼死相护。”

“一声亚父，实在还是不为过的。”

“而且，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师亦父。”

“铁蛋以后的教导，就全权交给你们了。”

听到我这番话，林昭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收敛。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但他很快又叹了一口气。

“你就不怕被我们几人教得四不像？”

“何琰这家伙古板得很，崔遥又是个实在圆滑的，再加上我这个不着调的，小殿下日后……”

我不禁莞尔，轻轻摇了摇头。

“待他自己长大些，自然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他喜欢哪种行事风格，就随他自己去挑吧！”

“只要他能平安顺遂，做一个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人，便足够了。”

林昭听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了一句。

“你倒是心大。”

我没有反驳，只是微笑着看向一旁的何琰和崔遥。

何琰依然气宇端正的模样，微微颔首。

崔遥则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柔光。

他们都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嘱托。

我知道，崔遥懂我的心思，他明白这是我在用一种更周全的方式，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送走了他们三人，夜幕也渐渐降临了。

皇宫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雁回也来了。

他像以往回都督府时那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显阳殿的院子里。

我披了一件披风，走了出去。

他依然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

我们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首次跃上了这座皇宫的屋顶。

皇宫的屋顶比都督府的要高得多，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冰冷而华丽的光泽。

夜风吹拂着衣摆，带来一丝夏日的凉意。

我们并肩坐在屋脊上，俯瞰着这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城池。

沉默了良久。

“做铁蛋的师傅，你愿意吗？”

我率先开口问他。

雁回转过头，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认真的神色。

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头。

“愿意。”

我看着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铁蛋长大了……未必会那么听话。”

“若是他犯了错，或者偷懒耍滑，你会揍他吗？”

雁回再次点头，毫不迟疑地回答。

“会。”

他回答得太快，让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仿佛是怕我觉得他太过严厉，他又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又认真补充道。

“我和郎君小时候也常打架。”

听到这句话，我先是一愣，随即笑意在眼底彻底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