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两个人的观众席

“呼……”

热水注入紫砂壶的声音，在逼仄而安静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滚烫的水流激起陈皮和老白茶的香气，顺着壶嘴腾起一缕白烟，在昏黄的阅读灯下袅袅散开，像是一个微缩的幽灵，随后被窗缝里渗进来的湿冷空气吞噬。

林风的手很稳。

但他盯着面前支架上那台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手机，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跳得有些发沉。

这一刻，这辆停在国道暴雨中的五菱房车，不再是一辆交通工具，它成了一个舞台。

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只有一盏孤灯、一壶茶、两个人的舞台。

没有美颜滤镜，没有激昂的BGM，没有“感谢老铁送的穿云箭”。

他刚刚在后台修改了首播间的标题。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新的标题很简单，只有七个字：

《今晚不说话，听雨》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依然在“3G”和4G之间反复横跳，像是一个垂死病人的心电图。这种网速下，画面稍微剧烈一点的晃动都会变成马赛克，除了声音，林风赌不起任何东西。

“爸爸，我们要开始了吗？”

小糯米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早己困得眼皮打架，却还是强撑着不想睡，怀里抱着那只兔子玩偶，缩在卡座改装的小床上，只露出一双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爸爸面前那些奇怪的设备。

在她眼里，这或许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林风转过头，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怕惊扰了窗外那场正在洗刷世界的暴雨，也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豪赌般的开场。

“睡吧，糯米。”林风用气声说道，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今晚的观众是雨，你只要负责做梦就好。”

小糯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敌不过袭来的困意，缓缓合上了眼睛。

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风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开始首播”的按钮。

屏幕闪烁了一下，黑屏变成了实时画面。

画面很暗。

镜头没有对准人，甚至没有对准窗外的雨，而是对准了那扇半开半掩的车窗缝隙，以及窗边那盏在此刻显得有些孤寂的煤油灯（其实是LED仿古灯，但在镜头里足以乱真）。

构图甚至有些随意，大面积的黑暗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只有那盏灯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飘进来的雨丝，和旁边那壶正在微微冒着热气的茶。

在线人数：0。

林风并没有感到意外。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没有预热，没有投流，甚至还得罪了平台算法被限流，一个仅仅拥有几十万粉丝且近期被贴上“过气”、“无聊”标签的账号，开播即冷场是必然的结局。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坐首了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哪怕根本没有人能看见他。

这是一种本能的紧张。

就像前世第一次去客户公司提案，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等待那群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大佬入场。那种等待判决的焦虑，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上来。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窗外的雨声依旧狂暴，那是那种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白噪音，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铁皮上，像是在演奏一首激昂的摇滚乐。而枪式麦克风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连同偶尔响起的雷声，和壶里水开时的咕嘟声。

在线人数跳动了一下。

1。

林风的眼神微微一亮。

有人进来了。

虽然只有一个。

那是一个顶着系统默认灰色头像的用户，名字也是一串数字。也许是手滑点进来的，也许是某个同样在雨夜里失眠的倒霉蛋。

林风忍住了打招呼的冲动。

按照以往的习惯，或者说按照所有网红培训手册里的教条，这时候主播应该立刻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喊道：“欢迎这位朋友来到首播间！点点关注不迷路！”

但他没有。

他记住了自己立下的那个标题。

不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那把紫砂壶，缓缓地往面前的茶杯里倒了一杯茶。

水流注入杯底的声音，清脆，悦耳。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镜头的一角。

那个“1”并没有立刻离开。

紧接着，数字又跳动了一下。

2。

3。

三个人。

这就是林风在这个暴雨之夜拥有的全部观众。三个人，甚至凑不齐一桌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