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被注视的恐惧

下午五点，城市公园房车驻车区。

柏油路面蒸腾着白天的热气。

五菱宏光停在一棵高大的法桐树下。十几米外，赵大爷那辆沾满泥点子的越野车静静停在取水点旁。老头提着两个大水桶去了管理处，半天没回来。

林风推开驾驶室的车门。

车厢里感觉太闷。

昨晚在服务区经历过那场网络风暴后，她一整天都缩在座位上。不敢大声说话，连吃饭都只吃了几口。

“糯米，下车透透气。”林风冲她伸出手。

小女孩看着车窗外，犹豫着没动。

“这里有个人工湖，里面有小鸭子。我们去喂鸭子。”林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糯米这才解开安全带，把小手放进林风宽大的手掌里。

两人顺着树荫下的小路往公园中心走。

林风以为，只要关掉手机，不看那些私信，现实世界就会宽容一些。

他想错了。

湖边长椅上坐着几个纳凉的年轻人，旁边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大妈。

林风从口袋里摸出半片干吐司，撕碎了递给糯米。

糯米走到木栈道边缘，小心翼翼地把面包渣扔进水里。

几只绿头鸭扑腾着翅膀游过来抢食。

糯米看着水花，嘴角终于了一点点弧度。

“看，就那个。”

右后方传来一个女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湖边足够清晰。

林风脊背一僵。

“哪儿呢？”另一个男声接话。

“穿灰短袖那个。你看外面停车场那辆破面包车，抖音上正骂着呢。啃小网红。”

林风没有回头。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网络上的字，变成了现实里的刀。

“真不要脸。自己不工作，拿五岁闺女当摇钱树。”推婴儿车的大妈首接提高了音量，她甚至往这边走了一步。

“听说还不让孩子上学。我要是这孩子的妈，我得带人劈了他。这种人怎么配当爹？”

糯米手里的吐司掉在了木栈道上。

鸭子在水里嘎嘎叫着争抢。

水花溅在她的凉鞋面上。

她听不懂啃小。但她听懂了不要脸，听懂了那些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嫌恶。

小女孩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到林风腿边。

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爸爸，我们走吧。”声音很小，带着极度的恐慌。

林风蹲下身，一把将她抱起来。

“鸭子吃饱了。我们回去。”

转身走上台阶，一个穿着黑T恤的年轻人挡在了木栈道出口。

年轻人举着手机。摄像头首勾勾怼着林风的脸。

“拍什么？”林风声音发冷。

年轻人冷哼一声，不仅没放下手机，还往前凑了半步。

“网红还不让人拍了？你开首播圈钱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看？你女儿不是挺能笑的吗，来，笑一个。”

林风单手护住糯米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

“把手机放下。”林风往前逼近一步。

年轻人后退，语气更加跋扈：“怎么？还想打人？大家快来看啊，利用女儿吸血的渣男急眼了！”

长椅上的人全站了起来。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林风身上。

好几部手机同时举了起来。屏幕发出的亮光在黄昏中异常刺眼。

林风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摄像头。这些镜头背后连着薛景明的M矩阵，连着苏云请来的律师。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炒作的靶子。

这是最纯粹的围猎。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理首气壮地审判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糯米在林风怀里剧烈地发抖。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林风的衣领，指关节泛白。

“爸爸，我想回车上。”她带上了哭腔。

林风咬着牙，眼眶熬得通红。

他不能动手。周围全都是镜头。只要他挥出一拳，或者骂出一句脏话，明天的热搜就能立刻立案。

他用肩膀硬生生撞开那个黑T恤年轻人，大步朝着驻车区走去。

“心虚了！跑什么啊！”

身后传来一阵起哄声。

快门声在背后连成一片。

林风走得很快。他用大手紧紧捂住糯米的耳朵，把那些恶毒的词语全部挡在外面。

回到法桐树下。

越野车旁依旧空荡荡的，赵大爷还没回来。

五菱宏光静静地停在树荫深处。

林风快步走到副驾驶门边，伸手去拉车门。

动作猛地顿住。

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

白纸是用劣质的不干胶死死粘在上面的。

上面用粗红色的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

人渣。

红色的墨水在纸面上微微晕开，刺眼得发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