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想摸摸它

那是一只黄白花色的土狗。

准确地说，是一只瘦得能数清肋骨、毛色发灰、大概只有几个月大的串串。它正缩在废弃轮胎堆成的黑洞里，两只耳朵警惕地压成飞机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那是警告。

小糯米手里的火腿肠僵在半空，前进不得，后退又不舍。

“汪！”

那小狗突然往前蹿了半步，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白牙，虚张声势地叫了一声。

这一下把小糯米吓坏了。

她几乎是弹射起步，“嗖”地一下缩到了林风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攥住林风那条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裤腿，力气大得把林风的腿毛都扯疼了。

整个人都在抖。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林风没有第一时间把女儿护在身后或者把狗赶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感受着裤腿上传来的那股战栗的拉力。

他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候还没离婚，或者说，那个家还没散得这么彻底。那天他在阳台抽烟，隔着玻璃门，看见三岁的小糯米在客厅里盯着电视上的《汪汪队》发呆。

苏云当时正在拖地，一边拖一边打电话抱怨公司的实习生太蠢。

小糯米指着电视说：“妈妈，我想养那个。”

苏云头也没抬：“养什么养？你知道狗身上有多少细菌吗？还有寄生虫，要是咬了你还得打针，到时候别哭着找我。”

那之后，小糯米再也没提过养动物的事。甚至在小区里见到别人遛狗，她都会条件反射地贴着墙根走，眼神里全是恐惧。

那是被植入的恐惧。

不是怕狗，是怕被骂，怕因为“脏”和“麻烦”而被妈妈嫌弃。

林风把手里的烟头在鞋底碾灭，蹲下身子。

这个高度，刚好能和小糯米平视，也能和平视那只小狗。

“它比你还怕呢。”林风说。

小糯米从林风腰侧探出半个脑袋，睫毛还在颤，声音小小的：“它……它刚才凶我。”

“它那是护食。”林风指了指小狗前面的空地，“它以为你要抢它的地盘，或者抢它的空气。”

“我没抢。”小糯米委屈地辩解，“我就是想给它吃肉肉。”

“那你给它了吗？”

小糯米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火腿肠，那层红色的塑料皮己经被手心的汗攥得湿漉漉的。她摇摇头，把手缩回来藏在背后：“我不给了。它脏。”

又是这个词。

林风心里被针扎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小糯米背后拿过那根火腿肠。

有些事情，光说是没用的。

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剥开火腿肠的包装，撕下一小块，并没有首接扔过去，而是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把手伸向那堆轮胎。

那只小狗立刻弓起背，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大了。

林风没动，手就悬在半空，眼神没有首视狗的眼睛，而是看着它的爪子——这是动物行为学里的常识，首视意味着挑衅。

僵持了大概十秒。

肉香味战胜了恐惧。

那只小狗试探着伸长脖子，湿漉漉的鼻头在林风满是机油味的手掌上嗅了嗅。

然后，舌头一卷。

肉没了。

“哎呀！”小糯米在他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林风笑了笑，把剩下的一大截火腿肠全都放在地上。趁着小狗低头狼吞虎咽的时候，他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小狗脏兮兮的头顶上。

毛很硬，甚至有点扎手，下面还藏着几个跳蚤或者虱子。

但真的很暖和。

这是一种生命特有的温度，和冷冰冰的钢铁零件完全不同。

小狗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嘴里有肉，也就默许了这个人类的冒犯，甚至在林风挠它耳后根的时候，舒服地眯了一下眼。

“看。”林风回头，冲女儿挑了挑眉，“它其实就是个讨饭的小乞丐，跟你小时候饿急了抢奶瓶一样。”

小糯米没笑，但身体不再抖了。

她慢慢地从林风背后挪出来，蹲在林风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那只狗。

距离不到半米。

这是她这辈子离“细菌源”最近的一次。

“我想摸摸它。”小糯米突然说。

林风让开一点位置：“那你摸。”

小糯米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空气里弥漫着那股奇怪的味道，混合着轮胎橡胶味和流浪狗身上的土腥味。

就在指尖距离狗头还有两厘米的时候，那只狗突然打了个喷嚏。

“噗！”

小糯米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整个人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