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合格的父亲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火锅汤底翻滚的咕嘟声。

陈晓晴看着林风。

这男人的眼神太笃定，甚至带着点疯劲儿。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在评估表上打个叉，然后打电话叫警察或者社区的人来把孩子带走。

把五岁的孩子带去荒郊野外，美其名曰“看世界”，在教科书式的社工案例里，通常属于“监护人认知障碍”或者“极度不负责任”。

但现在，她闻着满屋子的牛油香气，看着那个缩在被窝里、嘴角沾着奶渍的小姑娘。

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小糯米看林风的眼神，是粘在身上的。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不得不依附的粘，而是像小树苗找到了依靠的大树，每一根枝丫都舒展开了。

陈晓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笔尖悬在“强制干预”那个选项上，迟迟落不下去。

“你说得轻巧。”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涩了一些，没那么咄咄逼人了，“看海，看雪山，听着是很浪漫。但浪漫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书读。九年义务教育是法定的，你这是在违法边缘试探。”

林风没说话，转身从驾驶座后面的网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递过去。

陈晓晴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愣住。

不是什么文绉绉的抒情信，也不是乱七八糟的涂鸦。

这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家庭私人教育申请表》，后面附着厚厚一沓资料：最新的《家庭私人教育试点法》打印件，重点条款被红笔圈了出来；一份手写的年度教学计划，从识字、算术到自然常识，列得密密麻麻；甚至还有几张远程统考的报名确认单。

“根据试点法第三条，”林风重新坐回那个小马扎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监护人只要能证明有足够的资产或能力，且保证孩子每学期通过国家远程标准考试，就可以申请非在校教育。”

他指了指那堆文件。

“资产，这辆车就是。能力，我虽然没教师证，但教小学一年级的东西还不至于误人子弟。至于考试，你尽管放心，如果她考不过，不用你来抓，我自己把她送回学校。”

陈晓晴翻动文件的手速变快了。

这人有备而来。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流浪，这是一场蓄谋己久的“私奔”。

她抬头，重新审视这个男人。那个传闻中颓废、无能、靠老婆养着的软饭男形象，在她脑海里彻底碎了，拼都拼不起来。

“你早准备好了？”陈晓晴合上文件夹。

“从签字离婚那天就开始准备了。”林风说。

车外，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拍打声。

陈晓晴叹了口气。

她把笔帽拔下来，那个清脆的“啵”的一声，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笔尖在纸上划过。

沙沙沙。

林风盯着那支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在赌，赌这个社工还有起码的职业判断力，而不是只会照本宣科的机器。

如果这一关过不了，明天早上迎接他的就不是日出，而是法庭传票。

陈晓晴停笔了。

她撕下复写纸的第二联，递给林风。

“拿着。”

林风接过来。那张薄薄的纸有些发烫。

评估结果那一栏，“强制安置”被划掉了。她在下面手写了一行字：

【居住环境达标。监护意愿强烈。鉴于被监护人身心状态良好，暂不启动干预程序。转为“长期观察”状态。】

呼——

林风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把单子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动作很稳。

“别高兴得太早。”

陈晓晴站起身，车顶的高度对她来说有点压抑，她不得不微微低着头，“长期观察的意思是，我会随时抽查。你的手机必须保持畅通，每个月至少发给我一次孩子的近况视频。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或者孩子生病了没钱治、遇到危险你处理不了……”

她顿了顿，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风的脸。

“我会立刻启动司法程序，剥夺你的监护权。到时候，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孩子带回来。我说到做到。”

“我比你更怕她出事。”林风看着她，眼神没躲。

陈晓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这双眼睛里找出一点破绽，但她失败了。

她转身去拿门口的雨伞。

“阿姨再见！”

床上的小糯米突然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陈晓晴的手顿了一下。她回头，看到小姑娘正冲她挥手，手里还抓着那个喝空的牛奶杯，像是抓着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