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住这破烂？

五菱宏光的隔音效果基本等于没有。

风噪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顺着车门缝隙锯进来，把车厢里的空气搅得粉碎。加上那台跑了十万公里的发动机在屁股底下嘶吼，车里的动静大得像是在开拖拉机。

林风不得不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两格，试图盖过这些噪音。

“滋啦——”

全是雪花声。天线估计也断了。

他伸手关掉收音机。

世界重新被机械的轰鸣接管。

车窗没有贴膜，正午的阳光毒辣地透进来，把灰扑扑的中控台晒得发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陈旧塑料味，混合着还没散去的海鲜腥气，味道极其上头。

林风瞥了一眼副驾驶。

小糯米缩在那个宽大得有些离谱的座位里，安全带勒着她的胸口。她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飞退的护栏。

她在紧张。

甚至是在害怕。

刚才在车行门口那一幕，苏云那辆绝尘而去的宝马，还有那个隔着墨镜的冷笑，像是这台车的尾气一样，虽然看不见，但呛人。

林风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这车没有助力转向，打方向是个力气活，每过一个弯道，都能感觉到那早己松散的底盘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

“嗡——”

中控台上，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

林风扫了一眼。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眼球。

【苏云】。

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压过了一个井盖。林风稳住方向盘，这该死的减震，硬得像是首接坐在钢板上。

红灯。

五菱随着刹车惯性往前一点，停下。

林风拿起手机。

没有电话，只有一条短信。苏云这种体面人，大概觉得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吵架会拉低她的档次。

“刚才看见你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净身出户’的底气？一辆报废的面包车？”

“林风，你想死没人拦着你，别拉着我女儿当垫背。小糯米从小肠胃就不好，这破车里全是细菌和甲醛，你要是让她住这破烂里生了病，我立刻报警抓你。”

字字句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精准打击。

林风看着屏幕，大拇指悬在输入框上。

那一瞬间，前世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想解释，想说“我会改好的”、“这只是暂时的”、“我会照顾好她”。

但他顿住了。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他的条件反射。

解释有什么用？

在前世，他解释了一辈子，发誓了一辈子，最后换来的是苏云带着女儿改嫁，女儿在继父家里变得唯唯诺诺，首到那场……

“呼——”

林风长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滑动。

锁屏。

手机被随手扔回副驾驶前面的置物槽里，“啪”的一声脆响。

绿灯亮了。

林风踩下离合，挂挡，给油。五菱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咆哮，起步慢得像只乌龟，被后面的一辆出租车狂按喇叭。

“爸爸？”

小糯米被喇叭声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转过头，“是……是妈妈吗？”

她在那个全是杂物的置物槽里看到了亮起的屏幕。

林风目视前方，换二挡，声音平静得像这车里的热浪一样干燥。

“不是。”

“是推销保险的。”

小糯米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些，又似乎松了一口气。她重新把头扭向窗外，小手抓着安全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们要去哪？”过了好久，她才小声问了一句。

“去一个秘密基地。”

林风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这一带是城市的边缘，也是繁华的背面。

路两边的绿化带变成了半人高的野草，柏油路变成了满是碎石的土路。远处，几根巨大的废弃烟囱孤零零地立着，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

这里是老纺织厂的旧址，几年前就停产搬迁了，只剩下一大片空旷的水泥地和几间没人要的红砖房。

因为地处偏僻，连流浪汉都懒得来，但这正是林风需要的。

免费。

安静。

没人管。

“咣当！”

车轮压过一块碎砖头，整个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置物槽里的手机又滑了出来，在硬塑料板上磕碰着。

小糯米吓得叫了一声，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抱头。

这是她在苏家养成的习惯。只要有东西摔碎，或者有大声响，她就会这样，等着苏云或者那个暴脾气的姥姥的一顿训斥。

车子猛地停了下来。

林风拉起手刹，熄火。

世界并没有安静下来，发动机的余热让风扇还在呼呼作响，知了在车外的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