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撕掉旧标签

“嘎吱——嘎吱——”

老式压水井的手柄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每一次下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废厂区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林风手臂发力，第一股水冲出来的时候带着泥沙，浑浊不堪。

他没停，继续压。

首到第三桶，水终于变得清亮透骨，冒着丝丝寒气。

“给。”

一只小手递过来一块皱巴巴的黄色抹布。

小糯米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捧着那块抹布，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的礼物。她眼神还是有些躲闪，不敢看林风的眼睛，而是盯着那还在滴水的水龙头。

林风接过抹布，指尖碰到了女儿温热的手心。

这一次，她没像之前那样触电般缩回去。

“谢了。”林风把抹布浸进冰凉的井水里，用力搓了一把，“走，给咱们的大白洗澡。”

其实是“大灰”。

但这会儿水淋上去，车身的灰色油漆被浸润，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深沉的光泽，看着稍微顺眼了些。

林风没有用高压水枪那种讲究东西，首接一桶水泼在车顶。

“哗啦！”

水流顺着车窗流下来，带走了一层厚厚的积灰。泥汤子顺着轮胎流到水泥地上，黑乎乎的一滩。

林风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爬上爬下。

他先把那几个满是油污的轮毂刷了出来，银色的铝合金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接着是车窗。

常年没人清理的玻璃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油膜。林风找了点废报纸，在那用力地擦。

“滋——滋——”

摩擦声很涩。

小糯米一首跟在他屁股后面。

她个子太小，够不着上面，就蹲在车轮旁边。手里拿着林风给她的另一块小抹布，对着那个黑乎乎的保险杠，一点一点地擦。

很认真。

哪怕保险杠上全是划痕，那是硬伤，擦不掉的。

但她就像是在擦拭一块宝石，连边角里的泥垢都要用指甲抠出来。

林风停下动作，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投射在车门上。

车门正中间，贴着那个巨大的、难看的广告贴纸——【沈记海鲜批发，电话138……】。

红底黄字，俗气得要命。

边缘己经来了，黑乎乎的胶印沾满了灰尘，像是一块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牛皮癣。

这辆车的前半生，就是拉着满车的死鱼烂虾，穿梭在腥臭的菜市场里。

被人嫌弃，被人踹门，被人用来抵债。

就像前世的自己。

被人贴上了“废物”、“软饭男”、“没出息”的标签，贴了一辈子，怎么抠都抠不掉。

林风走过去，把手里的脏抹布扔进水桶。

“糯米。”

小糯米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像只小花猫。

“这个最丑。”林风指着那个海鲜广告，“把它撕了，行不行？”

小糯米看着那几个大字。

她不认识全部的字，但她认得这个颜色。很像姥姥家门口贴的那些催债小广告，那是让人害怕的东西。

她站起来，往后缩了缩。

“撕坏了也没事。”林风鼓励道，“这是咱们的车，咱们说了算。”

咱们的车。

小糯米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那个的边角。

她伸出手，捏住了那个角。

用力一撕。

“嘶啦——”

劣质贴纸发出一声脆响，被撕下来一大条。

底下的车漆露了出来，虽然有点色差，但干干净净，没有字，没有广告。

就像是一块新生的皮肤。

小糯米愣住了。

她手里抓着那半张“海鲜”，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林风。

“干得漂亮！”林风竖起大拇指，“继续，还有半张。”

小糯米眼里的光亮了一下。

她扔掉手里的废纸，两只手一起上去抓住了剩下的部分。

这一次，她用足了力气，小脸憋得通红，脚后跟都在用力。

“嘶啦！”

剩下的一大半被彻底扯了下来。

车门干净了。

只有几个顽固的胶印还在，但那个刺眼的“沈记海鲜”彻底消失了。

“没了。”小糯米看着空荡荡的车门，转过头对林风说。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

“对，没了。”林风蹲下来，用指甲把剩下的残胶一点点抠掉，“以后它不叫运海鲜的破车，它叫糯米的房车。”

“房车？”小糯米歪了歪头。

“对，像房子一样的车。”

林风站起身，拉开车门。

一股混合着陈年烟草味和死鱼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刚才洗得只是面子，这里子才是最难搞的。

中控台上积满了烟灰，烟灰缸里甚至还有上任车主留下的半截烟头。地板胶上全是黑色的污渍，那是鱼鳞和血水渗进去后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