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昂贵的签字费

律所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苏云坐在那张造价不菲的真皮沙发上，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胳膊。落地窗外是CBD最繁华的街景，车流像血管里流淌的红细胞，拥堵，缓慢，却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焦虑感。

这里是三十八层。

在这个城市，高度通常代表着话语权。

但苏云现在觉得自己很低。

低到了尘埃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还是那张照片。

双彩虹。

横跨在海面上，色彩浓郁得像是不真实的油画。那个男人蹲在泥泞里，背上趴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配文只有八个字：风雨过了，我们还在。

点赞数：102.4万。

苏云觉得这八个字像八记耳光，扇得她耳鸣。

以前的林风是什么样的？

是那个穿着起球的卫衣，去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大妈讲价的男人；是那个在家长会上缩在角落，因为没钱给女儿报私教班而被老师无视的父亲。

那是她熟悉的林风。

无能，软弱，但是可控。

可现在这个呢？

苏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看评论区。

“全网最羡慕的童年。”

“这才是活着的意义，我们在写字楼里只是在生存。”

“这种爸爸太帅了，想嫁。”

呵。

想嫁？

苏云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那是你们没见过他没钱交物业费的样子，没见过他半夜坐在阳台上抽劣质烟的样子。

他凭什么？

凭着一辆破车，带着我的女儿去流浪，就能变成全民偶像？

“苏小姐？”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着温莎结，严谨得像个假人。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镜片后的眼神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职业化的审视。

许慎。

本市打离婚官司最狠的律师，没有之一。

据说他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剥层皮。当然，收费也是天价。

“抱歉，让您久等了。”

许慎坐到办公桌后面，并没有要寒暄的意思。他把文件夹推到苏云面前，动作很轻，但那个蓝色的硬壳文件夹在实木桌面上滑行的声音，却异常刺耳。

“这是委托合同。”

许慎推了推眼镜，“在签字之前，我有必要再次提醒您三点。”

苏云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文件夹，凉冰冰的。

“第一，这种跨省变更抚养权的案子，取证难度极大。对方处于移动状态，居无定所，这既是劣势，也是取证的难点。”

“第二，现在的舆论环境对我不利。他是网红，而且是那种带有公益性质、被官媒点过赞的网红。法官也是人，会受舆论影响。”

许慎顿了顿，抬眼看着苏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费用，是不退的。不管输赢。”

苏云翻开了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数字很短，只有六位数。但对于刚刚还在为了房贷和信用卡账单发愁的苏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这笔钱，原本是她打算存起来给小糯米上那个昂贵的国际小学的保证金。

或者是换掉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旧车的首付。

现在，要全部扔进这个无底洞里。

值得吗？

苏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闪过昨晚回家时的一幕。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客厅里没有孩子的玩具，没有那双乱踢的小鞋子，只有满屋子的冷清。

她妈周桂芬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抖音，手机外放的声音开得震天响。

正是林风的那条视频。

“哎哟，你看这死丫头，笑得跟朵花似的。以前在家里也没见她这么开心过。”周桂芬吐了一口瓜子皮，阴阳怪气地说，“看来还是跟她爸亲，咱们养了这么多年，白养了。”

那一刻，苏云觉得有一把刀插在心口上。

白养了。

是啊，自己拼死拼活加班，为了给她买最好的进口奶粉，报最贵的早教班，结果呢？

她在那个破车里，对着一碗路边摊的泡面笑得那么灿烂。

凭什么？

苏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笔握得很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我不差钱。”

苏云抬起头，看着许慎。她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却变得凶狠起来，像是一头被抢走了幼崽、又被同类嘲笑的母狼。

“只要能把孩子抢回来，只要能让他……一无所有。”

最后西个字，她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许慎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客户。在律所里，最昂贵的从来不是正义，而是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