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向云端

G228国道的尽头连接着通往西南的高速入口。

五菱神车的轮胎碾过最后一段沿海公路的沥青，发出有节奏的“胎噪”。那种声音很催眠，像是一种低频的哼唱。

车窗开着。

咸湿的海风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干燥、夹杂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风。

那是陆地的味道。

林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档把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虎口处因为这段时间的改装工作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这层茧让他觉得踏实。

以前在公司做策划的时候，他的手是软的，握着鼠标和签字笔，连拧个瓶盖都觉得费劲。那时候他觉得那种软是“文明”，是“体面”。

现在他才知道，那叫无力。

“爸爸，海没有了。”

小糯米趴在副驾驶的窗边，努力地把头探出去，想要抓住最后一眼蔚蓝。

后视镜里，那片巨大的蓝色正在被连绵起伏的丘陵吞噬，像是一块被收起来的地毯。

“海在休息。”林风看了一眼后视镜，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它也累了，要睡觉了。”

“那它什么时候醒？”

“等我们下次回来的时候。”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林风回答得很干脆。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在以前会让他焦虑得睡不着觉。房贷还剩多少不知道，下个月绩效多少不知道，老婆什么时候发脾气不知道。

但现在，这种“不知道”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车顶的行李架上绑着两个巨大的储水桶，那是为了进山准备的。车尾贴着那张他们刚出发时手绘的路线图，上面“大海”那一站，己经被小糯米用红色的画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下一个圈，画在几千公里外的“云贵”。

“赵爷爷的车跟上了吗？”小糯米回头看。

“跟上了。”

林风瞥了一眼后视镜。赵大爷那辆墨绿色的老皮卡像个忠诚的老伙计，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老头子的咳嗽声，或者是对路况的几句吐槽。

“这路修得，跟狗啃的一样。”

林风笑了笑，拿起对讲机：“大爷，前面进服务区停一下，我给水箱补点水。”

“收到。正好我烟瘾犯了。”

车轮滚滚向前。

阳光穿过挡风玻璃，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整体。

……

同一时间的城市另一端。

CBD写字楼的冷气开得很足，足以冻僵一个人的表情。

苏云坐在那个全公司视野最好的工位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的电脑屏幕上并不是正在做的PPT，也不是那个催命一样的KPI报表。

而是一张照片。

那张被全网疯传的“双彩虹父女背影图”。

照片里，破旧的面包车，泥泞的地面，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披着毯子，依偎在巨大的彩虹下。

画面很美。

美得刺眼。

美得让她觉得恶心。

“这才是生活啊……”旁边的实习生小姑娘路过，忍不住发出一声羡慕的感叹，“苏姐，你看这个博主，太治愈了。这才是真正的富养女儿，给的不是钱，是爱。”

苏云的手指猛地收紧，手里的签字笔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笔杆断了。

墨水渗出来，染黑了她的指尖。

“工作做完了吗？”苏云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很闲？”

实习生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头，灰溜溜地跑了。

苏云抽出一张纸巾，用力地擦拭着手指上的墨迹。

越擦越黑。

就像那个男人的影子，怎么甩都甩不掉。

爱？

那是爱吗？

那是不负责任！那是带着孩子去送死！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照片角落里的一处细节——小糯米的裤脚上沾着泥点子，还有她光着的一只脚。

这么冷的天，刚下过暴雨，居然让孩子光着脚踩在湿地上？

这叫爱？

这叫虐待！

“林风，你真行。”苏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拿着我的女儿去立人设，去赚流量。你问过我了吗？”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那里面装满了打印出来的A4纸。

每一张都是截图。

林风在路边摊给孩子吃烧烤的画面——备注：饮食不卫生。

林风带着孩子爬上车顶看星星的画面——备注：高空危险动作，无防护。

林风在暴雨夜停车避险的画面——备注：置身极端天气，严重缺乏安全意识。

还有那张彩虹照片——备注：孩子光脚，存在失温风险。

一共西十八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