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被围观的动物

雨到了后半夜才稍微收了势，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细碎声响，敲在五菱宏光的铁皮车顶上，像是指甲盖在轻轻刮擦。

这里是距离刚才那个取快递的服务区五十公里外的一处露天停车区。不是正规的服务区，只是国道旁用来给大货车加水降温的宽阔硬路肩。

因为偏僻，所以安静。

林风把车停在最里侧，紧挨着一片茂密的竹林。车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留了一道透气的缝隙。

车内空间逼仄，却并不冷清。

卡式炉上的小锅正冒着热气，最后一点面汤咕嘟咕嘟地响着。昏黄的露营灯挂在车顶把手上，随着偶尔经过的大货车震动而微微摇晃，把父女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射在车壁那层保温棉上。

“爸爸，我想刷牙。”

小糯米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抱着那个名叫“阿黄”的旧玩偶，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她刚刚吃完了一整份关东煮，嘴唇上还油乎乎的，心情似乎己经从刚才那个阴沉的雨夜里恢复过来了。

孩子的记忆总是像金鱼，七秒钟前还在担心有没有大老虎，七秒钟后就开始操心牙齿会不会长虫子。

“好，爸爸给你拿杯子。”

林风转身去够后备箱改装架上的洗漱包。

这辆五菱神车是他花了两万块钱收来的二手货，虽然经过系统的“新手礼包”改装，加装了隔音棉和简单的水电系统，但毕竟空间有限。他在车里转身都得收着腹，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玩俄罗斯方块。

但他很享受这种拥挤。

拥挤意味着没有空隙，意味着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他和女儿之间没有任何距离。

“滋——”

就在林风刚拿到牙刷的一瞬间，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车外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原本安静的国道停车区，像是突然被人扔进了一把滚烫的石子，瞬间沸腾起来。

车门开关的砰砰声接连不断，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像潮水一样向着角落里的五菱车涌来。

“就在这儿！这儿！”

“看见车牌了！就是视频里那个桂A！”

“快快快，家人们，点赞点起来，一定要抢在那个谁前面拍到！”

林风的手僵在半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咚咚咚”的砸门声就响了起来。不是礼貌的叩击，而是那种带着兴奋和急切的拍打，整个车身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小糯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玩偶掉在了毯子上。

“爸爸……”她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眼神里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惊恐的空白。

刷。

一道强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了进来。

那是高流明的战术手电，或者大功率的补光灯。光柱像一把锋利的光剑，在这个温馨昏暗的小空间里横冲首撞，扫过小糯米的脸，把她的瞳孔照得缩成了一个针尖。

“啊！”小糯米捂住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在那儿！看见了！小孩在里面！”

外面的声音更加兴奋了，像是猎狗嗅到了兔子的血腥味。

林风感觉脑子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他猛地一把扯过毯子盖在女儿头上，然后转身，一把拉开了侧滑门。

哗啦——

车门滑开的瞬间，无数道闪光灯和手机屏幕的光亮几乎晃瞎了他的眼。

外面至少围了十几个人。

有举着自拍杆正在对着镜头大喊“老铁们双击666”的主播，有举着手机单纯看热闹的路人，还有几个甚至带着专业的单反相机，镜头黑洞洞的，像一排枪口。

他们把这辆小小的面包车围得水泄不通。

“林风！是你吗林风！”

“小糯米呢？叫她出来笑一个嘛！”

“真的是那辆破车哎，居然这么小，这能住人吗？”

“喂，哥们儿，看镜头，打个招呼！”

一只自拍杆几乎要怼到林风的鼻子上。

林风一把抓住那根杆子，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滚。”

他的声音不大，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像这山里的夜风。

那个举着杆子的黄毛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视频里那个总是笑眯眯做饭、温声细语哄娃的“治愈系奶爸”，现实里居然这么凶。

但很快，他就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哎哟，火气别这么大嘛。大家都是你的粉丝，大老远跑过来也不容易，就是想看看小糯米，合个影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