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路书的终点

太阳终于把自己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在了西边的山脊线上。

原本金黄刺眼的光线变成了暧昧不清的紫红色，像是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把挡风玻璃前的整条山路都染得有些不真实。

五菱宏光还在爬坡。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像是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车轮压过碎石路面，传来细碎的、很有节奏的震动感。

这种震动是最好的催眠曲。

林风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刚才还叫嚣着要当“飞船船长”的小糯米，此刻己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己经空了的百香果壳，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安全带勒着她小小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角边那点没擦干净的奶油渍己经干了，结成了一小块白色的痂。

林风伸手，把车载空调的风向往上拨了拨，避开了她的脸。

又从后座扯过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那个半梦半醒的小家伙。

小糯米眼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只是把脑袋往座椅靠背深处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妈妈……不脏……”

声音很小，混在发动机的噪音里，几乎听不见。

但林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指节泛白。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秒。

林风看着前方的弯道，脚下下意识地点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小糯米似乎被这轻微的顿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半只眼睛，眼神里是一片还没回神的茫然。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车里残留的那股百香果的酸甜味，还有林风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不是家里那种昂贵的香薰味。

“爸爸？”

“嗯，我在。”林风目视前方，声音放得很低，“睡吧，还没到。”

小糯米动了动身子，把手里的果壳换了只手捏着，突然小声问了一句：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吃冰激凌？”

林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但他听懂了。

记忆像是被这句话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是很久以前——或者是前世的某个周末。苏云穿着精致的真丝居家服，坐在那个一尘不染的客厅里。小糯米那时才三岁，想吃一口苏云手里的哈根达斯。

苏云是怎么做的？

她把那盒只吃了一口的冰激凌扔进了垃圾桶。

“全是反式脂肪酸和糖分。”

苏云的声音冷得像冰，“糯米，女孩子要学会克制。吃了这个你会长胖，牙齿会坏，还会变笨。”

那时候的小糯米哭得撕心裂肺。

而那时的自己呢？

那个窝囊废一样的林风，只是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劝：“孩子还小，吃一口没事……”

然后被苏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就是因为你这种毫无原则的溺爱，她将来才会变得像你一样没出息。”

那是苏云的原话。

像是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时不时就疼一下。

“爸爸？”小糯米没等到回答，以为林风没听见，又叫了一声。

林风回过神，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块落石。

“因为妈妈在忙。”

林风说。

“忙什么呀？”小糯米揉了揉眼睛，“忙着开会吗？”

“不是。”

林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一抹即将消失的夕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妈妈在忙着当大人。”

“当大人？”小糯米显然没听懂这个词，“大人就不能吃冰激凌吗？”

“嗯，有些大人是这样的。”

林风腾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女儿乱糟糟的头发，“当大人很累的。要穿会让脚疼的高跟鞋，要喝苦得要命的黑咖啡，要时刻板着脸不能笑，还要把所有好吃的都算成一堆数字。”

“那不好玩。”小糯米皱起眉头，“我不要当大人。”

“那就别当。”

林风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丝温柔，“在我们这辆车上，没有大人。我们都在忙着当小孩。”

忙着把手弄脏。

忙着在雨天踩水坑。

忙着为了两块钱的冰激凌笑得像个傻子。

这才是活着。

苏云那种精密计算过的人生，也许是成功的，是体面的，是值得被朋友圈点赞的。

但那太冷了。

小糯米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松开了手里那个被捏得温热的百香果壳，把它放进门板的储物格里——那是她的“宝藏盒”，里面己经塞满了形状奇怪的石头、好看的树叶，还有各种易拉罐拉环。

“那爸爸也是小孩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