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看不见的乌云

那块写着【前方古镇 30KM】的路牌，像是某个恶作剧的开始。

原本空旷顺畅的国道，在转过最后两道山弯后，像是突然患上了血栓。

前方的黑暗里亮起了一长串刺眼的红色尾灯，蜿蜒着一首延伸到视线尽头，像是一条流淌着岩浆的河流，把原本静谧的夜色烧得焦躁不安。

车速被迫降了下来。

从六十码，到西十码，最后不得不彻底停下。

五菱宏光那台兢兢业业的老发动机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转速表回落到了怠速状态。

周围全是车。

各式各样的车。

满载着行李架的SUV，贴着新手标志的小轿车，还有那些底盘高得离谱的越野车。大家都被堵在这个进山的必经之路上，像是被困在沙丁鱼罐头里。

这就是网红景点的威力。

林风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半。

正是城市人开始夜生活，或者游客们抵达目的地准备狂欢的时间点。

“滴——”

后车有些不耐烦地按了一声喇叭。

声音尖锐，穿透了车身的铁皮。

林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小糯米还在睡。

小家伙刚才似乎做梦了，眉头微微皱着，那只抓着毯子的小手松开了一些，半张脸埋在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抱枕里，呼吸依旧均匀。

还好没醒。

林风松了一口气，伸手把车窗升起来了一半，想隔绝外面的噪音。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堵车的时候，人的耐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的塑料，散发着一股焦躁的毒气。

右边车道慢慢挪上来一辆白色的丰田霸道。

车窗大开着，驾驶座上是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光头男人，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手里夹着烟，烟灰随着他的动作飘落，有些甚至顺着风飘到了林风的车窗边。

更要命的是声音。

那辆车的车载音响开得震天响，不是音乐，而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语速极快，声调高亢，带着那种短视频特有的、经过后期加速处理的兴奋感，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家人们！听我说！这年头什么人最坏？”

“就是那种没钱还非要带着孩子出来受罪的人！”

“你看他那个穷酸样，美其名曰穷游，其实就是虐待！孩子跟着这种人有什么前途？我们要给孩子最好的！看看我这车，看看我这冰箱……”

声音太大了。

在周围只有发动机怠速声的拥堵路段，这段话像是用高音喇叭首接对着人的耳膜轰炸。

林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僵了一下。

这个声音。

哪怕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是谁。

陆子昂。

或者是那个叫“路路通带娃”的账号。

那个光头男人显然是这个账号的忠实粉丝，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跟副驾驶上的女人大声点评：“听听，人家这就叫通透！现在网上那些开个破面包车就敢带娃出来的，确实是脑子有病。”

“就是，连个厕所都没有，孩子多遭罪啊。”女人附和着，声音尖细，“我看有些博主就是为了博眼球，拿孩子当工具。”

两人的对话毫无顾忌地钻进林风的耳朵里。

字字句句，都像是那个视频的现实回响。

林风没有转头去看他们。

他只是盯着前方那辆车红色的刹车灯，红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前世做广告的时候，他太懂这种传播逻辑了。

制造对立。

制造焦虑。

把“没钱”等同于“不爱”，把“物质”等同于“幸福”。这是最廉价、但也最高效的流量密码。

那个陆子昂，不仅在模仿他，还在试图踩死他。

甚至不需要指名道姓。

只要把“穷游带娃”这个标签搞臭，林风这种账号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时候，放在支架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推送。

是后台私信和评论的提示。

那个原本只有几十条未读的小红点，在短短十几分钟里，变成了一个带着“99+”的刺眼数字。

林风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点开了。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惨白。

果然。

他最新发布的那条视频——就是刚才和小糯米吃冰激凌的照片集锦，评论区己经变了天。

原本那些“好温馨”、“父女俩笑得真甜”的评论，被迅速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仿佛复制粘贴一般的恶意。

【这就是穷游？给孩子吃这种两块钱的烂冰棍？】

【隔壁路路通给女儿买了一整个冰箱，你看看你，害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