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染缸里的天空

五菱宏光拐过最后一个急弯，把古镇喧嚣的人声彻底甩在了那座山头后面。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里是一处半山腰的老院子，没有招牌，只有门口两根木柱子上挂着几匹半干的长布。那布也不是纯粹的蓝，而是深浅不一，像是把老旧的天空撕下来了一块，随手晾在了这里。

林风熄了火。

引擎的轰鸣声一停，西周的鸟叫声就显得格外清脆。

“爸爸，到了吗？”

小糯米趴在车窗上，鼻子耸了耸，“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板蓝根发酵后的味道。带着一点点草药的苦涩，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腥气，并不好闻，但足够真实。

不像刚才那个古镇，到处都是劣质香水和臭豆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这是草的味道。”

林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带你去看看魔法是怎么变的。”

院子里很阴凉。

几棵巨大的香樟树遮住了烈日，只有斑驳的光点洒在青砖地上。一个穿着对襟黑布褂的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长烟杆，并没有点火，只是习惯性地叼着。

看见有人进来，老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做饭，不住宿，只有染布。”老人的普通话很不标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是一双被染成了深蓝色的手。指甲缝里、掌纹里，全是洗不掉的靛蓝，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手艺都刻进肉里。

“我们就染布。”

林风走过去，没有拿相机，只是牵着小糯米，“我想给孩子做身衣裳。”

老人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林风和小糯米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小糯米有些紧张的小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边的白布，自己拿。”

老人指了指角落里的竹筐，“皮筋、夹子、木条都在桌上。扎紧了再下缸。”

这就完了？

没有推销，没有扫码关注，也没有介绍非遗历史。

但这正是林风想要的。

他带着小糯米走到那张长条木桌前。桌上乱糟糟地堆着各种工具，还有几块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样布。

林风挑了一块质地最软的棉布，比划了一下小糯米的身高。

“来，糯米，我们把这块布变成裙子。”

林风把布铺平，拿出一把皮筋，“就像扎头发一样，随便抓起一块，然后用皮筋死死缠住。”

小糯米有点犹豫。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点点布角，试图把那个褶皱弄得整整齐齐，连皮筋绕的圈数都想数清楚。

那一瞬间，林风仿佛看见了过去的影子。

……

“手别抖！颜色涂出去了！”

以前在家里，苏云指导小糯米画画的时候，总是拿着橡皮擦站在旁边。

“云彩是白色的，你怎么涂成了粉色？难看死了。”

“衣服要叠整齐，这一角要对齐那一角，你是女孩子，怎么能这么邋遢？”

小糯米每次都会吓得缩回手，大眼睛里包着眼泪，盯着那个并不完美的画作，觉得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规矩。

标准。

苏云的世界里，一切都要像精修过的PPT一样完美无缺。如果做不到，那就是失控，就是失败。

……

“爸爸，这样……是不是乱了？”

小糯米看着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布团，有些不安地抬起头，手指紧紧捏着皮筋，不敢松手。

她怕被骂。

怕爸爸像妈妈一样，皱着眉头把她的“作品”拆掉重来。

林风心里一酸。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纠正那个布团，而是抓起旁边更大的一块布，胡乱地揉成一团，像是揉废纸一样，然后拿粗绳子随手一捆。

粗暴，野蛮，毫无章法。

“看，爸爸扎得比你还乱。”

林风把那个像垃圾一样的布球举到女儿面前，笑得很无赖，“这叫‘乱云飞渡’，艺术懂不懂？”

小糯米愣住了。

她的眼睛眨了眨，看着爸爸手里那个丑丑的布球，紧绷的小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真的可以乱扎吗？”

“当然。”

林风从桌上拿起几根木夹子，随便夹在布的中间，“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在这里，没有老师，也不用打分。”

小糯米试探性地又抓起一团布，这次她没有再去对齐边角，而是用力一拧，然后把皮筋套上去。

一下，两下。

“我也扎个丑的！”

她咯咯笑了起来，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

不一会儿，原本平整洁白的棉布，被父女俩折腾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疙瘩。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麻花，还有的被夹子夹得像只怪兽。

“爸爸，这样真的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