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眼光

林淼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她睡得不安稳。

梦里全是许妄的脸，那张年轻好看的、带着笑的脸，在梦里变得扭曲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双眼睛，都在看着她，都在对她说你是我的。

她在梦里拼命跑，跑过走廊，跑过操场，跑过那棵老槐树，但那些碎片跟着她，怎么都甩不掉。她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坠进一个无底的深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想喊，喊不出来——她睁开眼睛。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白白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绷紧的弦。林淼淼躺在床上，盯着那根弦看了很久，久到那根弦变成了两条，三条，很多条，变成了一个光的网格，把她罩在里面，她动不了。

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每一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她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牙刷在嘴里机械地动着，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洗手台上，她看着那些泡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吐掉，漱口，擦脸。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肿了，嘴唇上那道血痂还在，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皮，颜色变深了，像一只小小的虫子趴在那里。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不疼了，但那个触感还在，仿佛不是伤口的触感，而是沈峥嘴唇的触感。

她缩回手，低下头，不敢看镜子了。

她换好校服，把头发扎起来，扎得很紧，紧得头皮有点疼。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想让周妩看出什么。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眼睛还肿，但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上的血痂用刘海遮一下，应该看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下楼。

周妩己经在餐桌前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看起来精神很好。

看见林淼淼下来，她笑了笑，把牛奶推到她面前，“昨晚睡得好吗？”

“嗯。”林淼淼点了点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牛奶是温的，甜度刚好，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她吃得很慢，她知道如果她不吃，周妩会担心。

周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眼睛怎么有点肿？”

林淼淼的心跳了一下。“昨晚……做数学题，做到很晚。”她说，声音尽量放得很平淡，“有一道题怎么都做不出来，急哭了。”

周妩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哭什么，明天周末，好好休息一下。”

林淼淼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站起来，背上书包。“妈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周妩说。

林淼淼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了周妩一眼。

周妩正端着茶杯喝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温柔，很好看。

林淼淼忽然很想跑过去，扑进她怀里，把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想告诉她有人欺负我了，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车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昨晚的事他还记得，林淼淼从学校出来的时候那个样子，眼睛红红的，嘴唇破了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垮了。

他想问，但他只是一个司机……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车开得很稳。

“小姐，”快到学校的时候，司机终于开口了，“今天放学，我进去接你吧。在校门口等，我不放心。”

林淼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苍白苍白的，像一朵没有晒到太阳的花。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看着她下了车，看着她走进校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给周妩打电话。

也许只是学习太累了，也许只是和同学闹了别扭，也许没什么大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开走了。

林淼淼走进校园的时候，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