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乡下

林淼淼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她没有说话，林建国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和偶尔从窗外传进来的、远处汽车的喇叭声。

林淼淼低着头，手指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指甲。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什么可抠的，但她还是在抠，抠完食指抠中指，抠完中指抠无名指，一个一个地抠过去，抠到小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只手，继续抠。

她不知道说什么。

很尴尬。

旁边这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但她对他几乎没有什么记忆。

八岁之前，她没见过他。

八岁那年，奶奶把她送到A市，她在林建国家里住了不到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林建国很少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看她一眼，说一句“功课做了没有”，没等她回答就走了。

后来周妩来了，把她接走了，她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林建国也没有来找过她。

逢年过节，周妩会让人给林家送些东西，茶叶、补品、烟酒，林建国也会回一些土特产，腊肉、干笋、自家榨的菜籽油。

两家人客客气气的，像普通的亲戚，但林淼淼知道那不是亲戚。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和她的养母，在维持着一种谁都不想打破的、微妙的平衡。

她不恨林建国。

恨太用力了，她没那个力气。

她只是不认识他。

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会抛弃她和妈妈。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想问过。

车子开了大概西十分钟，驶出了国道，上了高速。

窗外的灯光变少了，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黑暗，偶尔闪过一块路牌、一盏孤零零的路灯、远处村庄里几点零星的灯火。

林淼淼靠着车窗，玻璃是凉的，贴着她的太阳穴，凉意渗进去，让她觉得清醒了一些。

她想起奶奶。

奶奶的脸在她记忆里己经有些模糊了，但她记得奶奶的手。那双干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指甲缝里总是嵌着一点洗不掉的泥，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冬天的时候，奶奶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棉袄里，用肚子暖着。她的手很小，奶奶的肚子很软，很暖，暖得她舍不得抽出来。

奶奶养了几只鸡。

每天早上，奶奶会摸鸡屁股，摸到哪只鸡今天要下蛋，就把那只鸡单独关在笼子里，等它下完了再放出来。

下的蛋攒起来，攒到五个，就煮一个给她吃。蛋嫩的，蛋黄沙沙的，咬一口，嘴里全是鸡蛋的香味。

奶奶不吃，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一边看她一边说“慢点慢点，别噎着”。

她吃完了，奶奶把蛋壳收起来，晾干了碾碎，拌进鸡食里，说这样鸡吃了能多下蛋。

后来她被送到了A市，再也没有人给她煮过那种鸡蛋。

周妩家的鸡蛋也好吃，煎的、炒的、炖汤的，花样很多，但都不是那个味道。

她说不出来差在哪里，只是每次吃鸡蛋的时候，都会想起奶奶坐在灶台前，把鸡蛋从锅里捞出来，放在冷水里凉一凉，然后递给她，说“快吃，趁热”。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冷？”他问。

“不冷。”林淼淼说。

林建国没再说话。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风口往上拨了拨，不让风首接吹到她。

林淼淼注意到了，但她还是老实的说“谢谢”。

虽然她不知道怎么和林国栋沟通，但是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开了一段省道，然后拐进了一条水泥路。

水泥路很窄，两边是农田，田里种着油菜，油菜花己经开了，黄澄澄的一大片，在车灯的照耀下亮得晃眼。

林淼淼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油菜花的香味从缝里钻进来，甜甜的，腻腻的，混着泥土的腥气，是她小时候闻惯了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车子在一个院子前面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青砖围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杂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铁门上锈迹斑斑，林建国下车推开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院子里铺着水泥地，裂缝里长出几株蒲公英，黄黄的小花贴着地面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