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许妄

正屋里亮着灯，有人听见车声，从里面迎了出来。

是一个西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烫着小卷，脸上带着笑。“建国回来了？这是淼淼吧？都长这么大了，比照片上还漂亮。”女人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拉林淼淼的手。

林淼淼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不知道她是谁。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屋吧进屋吧，外面冷。”

她转过身，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碎花棉袄的下摆在她身后一摆一摆的。

林淼淼跟在林建国后面，进了屋。

屋子里的摆设和她记忆里差不多，客厅正中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碟菜，用纱罩罩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小小的，眯着，嘴角微微往上弯，像在笑。

林淼淼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林建国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这是你奶奶的遗像。”林建国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明天冥诞，我们带你去上坟。”

林淼淼抿着嘴，不说话。

她走到八仙桌前，仰着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奶奶比她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道一道的，很深。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小小的，眯着，带着一点笑意，好像下一秒就会说“淼淼，过来，奶奶疼你，不哭”。

林淼淼的眼睛红红的，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照片里的奶奶。

仿佛奶奶也在看着她，隔着相框的玻璃，隔着生和死，隔着八年她没有回来的时光。

那个女人从厨房里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淼淼，喝点汤暖暖身子，坐了一路车累了吧。”她把汤碗往林淼淼面前推了推，汤面上浮着几段葱花，冒着热气。

她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周妩炖的排骨汤，金黄色的，油亮亮的，红枣浮在汤面上，红红的，圆圆的。

周妩会把汤盛在白瓷碗里，端到她面前，说“淼淼，喝点汤，炖了一上午了”。

她想起周妩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声音是柔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点面粉，是包饺子的时候留下的。

她想回家了。

不是这个院子，不是这间屋子，是时家那个院子，是她和周妩、时拓、时擎一起吃饭的那个餐厅，是她房间里的那张床，是窗台上那盆周妩帮她养的绿萝，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她想回去。

但她刚来，不能说走。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咸的，葱花味道很重。

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好喝吗？”女人问，脸上带着期待的笑。

“嗯。”林淼淼点了一下头。

女人满意地笑了，转身又进了厨房。

林建国坐在八仙桌的另一边，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的薄雾，飘到奶奶的遗像前，散开了。

林淼淼看着那团散开的烟雾，忽然想，奶奶会不会在照片里面被烟呛到。奶奶以前就不喜欢闻烟味，每次邻居来家里抽烟，她都会把门打开，说“透透气透透气”。

她想叫林建国别抽了，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晚上，林淼淼住在那间她小时候住过的屋子里。屋子很小，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什么空的地方了。床上的被褥是新的，碎花图案，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她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己经发黑了，中间的光也是忽明忽暗的，时不时闪一下，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时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时擎说“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发过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等他的回复。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时擎：好。早点睡。

林淼淼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屋子外面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轻，很细。她听着虫子的叫声，想着时擎的脸，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淼淼是被鸡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日光己经从窗户照进来了，照在被子上，把碎花图案照得亮堂堂的。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的蒲公英在阳光里黄得发亮，墙头的杂草被风吹得摇来摇去。远处是一片油菜花田，黄澄澄的，一首铺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