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挺好的

白云泽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身材高大，肩膀很宽，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表情是那种努力保持镇定但眼底己经藏不住笑意的样子。女人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巾系得很精致，妆容淡雅，眉眼间和白云泽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颜色、甚至连看人时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神情，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云泽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认出了门口这两个人，但他不敢相信他们真的站在这里。这扇门的背后，他住了二十多年，每年的除夕、每年的大年初一，这扇门从来都是只出不进的。他走出去，去学校，去山上，去任何地方，但这扇门从来没有在他过年的时候被从外面推开过。

从来没有。

“你们……”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干涩的，沙哑的，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你们怎么回来了？”

白云泽的妈妈——方敏——看着儿子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围裙还没解，头发有些乱，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的儿子，她一年见不到几次的儿子，又瘦了。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种情绪浮上脸来。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心虚，有心疼，有一种“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但不知道该怎么还”的局促。

“怎么，”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过年还不欢迎我们回来了？”

白云泽的爸爸——白建国——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两个纸袋，看着儿子。他的表情比妻子的更克制，但他的手出卖了他——纸袋的提手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变了形，指节泛白。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和儿子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简短的、功能性的——“钱够不够”“够”“好好学习”“嗯”——二十多年了，他早就忘了怎么跟儿子说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

气氛凝住了。

就在这时候，秋婉婷从白云泽身后探出头来。

她刚才站在白云泽身后，听到“爸妈”两个字的时候，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都卡在了同一个帧上。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茫然——白云泽的爸妈？他不是说他爸妈过年从来不回来吗？不是说他们都在外地忙生意吗？不是说他己经习惯了除夕夜一个人过吗？

她的脑子里塞满了这些念头，像是一台同时打开了太多程序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着，但屏幕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白云泽身后站了多久——也许两秒，也许五秒，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当白云泽的父母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这边的时候，她的心跳从正常首接跳到了过速，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白建国和方敏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儿子身后的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着丸子头，脸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站在白云泽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的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介于“我是谁我在哪”和“天哪我该怎么办”之间的茫然，像是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小鹿，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站着不动。

白建国看了方敏一眼，方敏看了白建国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同时亮起了一种只有做父母的人才会有的光——那种“我儿子居然有女朋友了”的、巨大的、抑制不住的、比中了彩票还要亮的惊喜。

方敏的嘴角己经开始往上翘了，但她忍着没有笑出来，用那种尽量平静的、不想吓到人的语气问了一句：“这是……？”

白云泽感觉到了身后秋婉婷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的手指轻轻地拽住了他后背的衣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是那种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被命运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紧张。

他微微侧了侧身，把秋婉婷从身后让了出来。他的手没有松开她拽着他衣服的手指，而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轻轻地、稳稳地拉到了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