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德妃拦路

走出慎刑司的时候，天己经暗下来了。

宫道上没什么人，就我和春芜两个，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得咯吱咯吱响。两边的墙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春芜走在我旁边，一首拽着我的袖子，拽得紧紧的。

“娘娘，”她小声说，“咱们快点走吧。”

“怎么了？”

“奴婢心里不踏实。”她回头看了一眼慎刑司的方向，“那个刘公公……他会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会。”

“那德妃娘娘——”

“她知道就知道吧。”我说，“反正我验尸的事，迟早会传遍后宫。”

春芜没接话，只是攥着我袖子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前面忽然多了一行人。

好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中间有个穿绛紫色褙子的女人，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远远看去就晃眼。她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鹅蛋脸，柳叶眉，妆容精致得挑不出毛病，嘴唇上抹了口脂，红得发亮。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首，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是德妃。

我脑子里那些碎片记忆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原主被打入冷宫那天，就是她站在宫道上，笑着说“送她去冷宫自生自灭”。

现在她又站在宫道上了。

春芜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往我身后缩。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躲是躲不掉的。这条宫道是回冷宫的唯一的路，绕不开。

“哟，”德妃的声音响起来，又软又细，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调调，“这不是沈才人吗？”

我在她面前停下，行了个礼：“德妃娘娘。”

她没让我起来。

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我，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但她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冷得像冰。

“听说，”她慢悠悠地开口，“你今天去了慎刑司？”

“是。”

“去做什么了？”

“验尸。”

她眉毛动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但我看见了。

“验尸？”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什么难吃的东西，“一个才人，跑去慎刑司验尸？沈才人，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我没接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我更近了。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浓得发腻，像是要把人熏晕过去。

“本宫劝你一句，”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有些事，不该你管的，别管。有些人，不该你碰的，别碰。你一个冷宫出来的废妃，安安稳稳待着不好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又大又亮，但那里面装着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恨，又像是怕。

她怕什么？

“德妃娘娘，”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慎刑司传我去问话，我只是如实回答了几个问题。案子怎么查，是慎刑司的事，不是我一个才人能管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被风吹灭的火苗。

“如实回答？”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飘飘的，“沈才人，你知道什么叫如实回答吗？你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说：“你爹在翰林院，安安稳稳的，你也不想他出事吧？”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但我脸上没露出来。

八年的法医训练，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管心里怎么翻江倒海，脸上都不能让人看出来。

“我父亲行事光明磊落，”我说，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不怕人查。”

德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但我看见了。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角的肌肉绷了一下，眼珠子飞快地往右偏了半寸，看了她身后那个太监一眼。

那个太监低着头，没敢看她。

“好，”德妃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端起那副端庄的架子，“好一个光明磊落。沈才人，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爹厉害多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对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那个死掉的宫女——叫什么来着？蕊黄？她以前是本宫宫里的人。你知道她为什么被赶出去吗？”

我没说话。

“因为她手脚不干净。”德妃笑了一下，“本宫最讨厌手脚不干净的人。这种人，死了也是活该。你说是不是？”

她说完就走了。

一行人簇拥着她，浩浩荡荡地消失在宫道尽头。那些宫女太监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都低着头，没一个人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