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最后一面

第二天一早，刘安就来了。

他站在永寿宫门口，没进来，说有事禀报。

我让春芜把他领进来，看他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回娘娘，”刘安拱了拱手，“翠儿的案子，上头己经定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定的？”

“斩监候。”刘安说，“刑部那边批了，就等皇上下旨。”

斩监候。死缓，但基本上没有活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圣旨还没下，但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刘安顿了顿，“娘娘，您要见她最后一面吗？”

最后一面。

这西个字砸在我心上，砸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见。”我说。

刘安没多问，点头：“那老奴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红儿的案子，查了吗？”

刘安回过头，表情有些复杂：“查了。”

“说。”

“红儿确实是贵妃宫里的人打死的。”刘安压低声音，“三个月前，红儿在贵妃宫当差，打碎了贵妃的玉碗。贵妃当时不在场，是赵嬷嬷下的令，让两个太监打的。”

“打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刘安的声音更低了，“红儿当场就没了气。赵嬷嬷让人把尸体送到内务府，报了‘急病身亡’。”

我攥紧了袖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两个太监呢？”

“还在贵妃宫里当差。”刘安苦笑了一下，“娘娘，这个案子……动不了。赵嬷嬷是贵妃的人，那两个太监也是贵妃的人，红儿没有家人，没有人替她出头。”

没有人替她出头。

所以翠儿才自己出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翠儿知道吗？”

“知道。”刘安说，“她姐姐死的时候，她就在现场。她是亲眼看着姐姐被打死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姐姐被两个太监活活打死。她冲上去想拦，被人推开了。她哭着求饶，没人理她。

事后，没有人过问，没有人道歉，连个说法都没有。

只有内务府那边记了一笔——“宫女红儿，急病身亡。”

她恨。

换作谁，谁不恨？

“我知道了。”我说，“你先去安排吧，我一会儿就去慎刑司。”

刘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春芜站在旁边，眼圈己经红了。

“娘娘，”她声音有点抖，“翠儿她……”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昨晚没睡好。

“春芜，帮我梳个头。”

春芜走过来，拿起梳子，慢慢地梳。

“娘娘，”她小声说，“您去见翠儿，打算说什么？”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去？”

我想了想：“因为……她应该知道，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哪怕只是一面，哪怕什么忙都帮不上。

至少让她知道，这个宫里还有人记得她，记得她姐姐。

春芜没再说话，专心给我梳头。

梳完头，换了身素净的衣服，我带着春芜去了慎刑司。

刘安在门口等着，见我来了，领着我往里面走。

慎刑司的牢房在地下，越往下走越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前，刘安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锁。

“娘娘，您进去吧，老奴在外面守着。”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

翠儿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在她对面蹲下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皮，眼睛下面青了一大片。

“他们打你了？”我问。

翠儿摸了摸嘴角，摇头：“没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案子定了，斩监候。”

翠儿没反应，好像早就知道。

“你怕吗？”我问。

“怕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怕死？我不怕。”

“真的不怕？”

“怕有用吗？”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从我姐姐死的那天起，我就不怕了。”

我心里堵得慌。

“翠儿，”我说，“你后悔吗？”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头：“不后悔。”

“一点都不？”

“一点都不。”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些人该死。我姐姐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打碎了一个碗。那些人凭什么打死她？凭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姐姐死的时候，我才十西岁。我跪在地上求他们，求他们别打了，没人理我。我抱着我姐姐的尸体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内务府的人来，把尸体拖走了，跟我说‘急病身亡’。”

“急病。”她重复了一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姐姐是被打死的，不是病死的。可没有人管。没有一个人管。”

我攥紧了袖子。

“所以我不后悔。”翠儿擦了擦眼泪，声音又平静下来，“那些人死了，我姐姐的仇就报了。至于我，死就死吧，反正这宫里也没什么值得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