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皇帝的理解

春芜端来的鸡汤还冒着热气，沈昭宁却没胃口。

她靠在软榻上，脑子里反复转着翠儿那双眼睛——牢房里昏暗的灯光下，那姑娘说“谢谢”的时候，是真的在笑。明明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能笑得出来。

“娘娘，您多少喝点吧。”春芜蹲在榻边，声音轻轻的，“都凉了。”

沈昭宁接过碗，抿了一口。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心里还是凉的。

她想起翠儿说的那句话——“您是宫里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第一个。

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竟然是第一个。

“春芜。”她放下碗，“你说，这宫里每年要死多少人？”

春芜愣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了算：“奴婢也不太清楚……光咱们永巷，去年就有三西个宫女没了。有的说是病死的，有的说是意外——”

“有几个是真的查过的？”

春芜不说话了。

沈昭宁靠在软榻上，盯着房梁发呆。她见过太多尸体了，在现代的时候，每一具无名尸都会走完整的检验流程，每一个死因都会被反复核实。可在这里呢？一句“急病身亡”就能结案，一句“畏罪自尽”就能把人烧了。

那些死者，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娘娘。”春芜小声说，“您别想太多了，那翠儿的事，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沈昭宁说，“但我觉得憋屈。”

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明明按规矩办了，明明凶手也伏法了，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春芜蹲在她身边，也不说话了，就那么陪着。

外头天己经黑透了，院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

沈昭宁刚准备洗漱，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是太监宫女那种碎步，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稳、不急不缓。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门被推开，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皇上？”沈昭宁坐起来，“这么晚了——”

“睡不着。”他说。

还是那句话，跟以前一样。

沈昭宁让春芜去倒茶，皇帝摆摆手：“不用了，朕坐会儿就走。”

他在软榻另一边坐下来，离她不远不近。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今天去慎刑司了？”

沈昭宁点头：“翠儿的案子定了，斩监候。”

“嗯，朕知道。”

“臣妾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皇帝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哭了？”

沈昭宁摇头，又点了点头：“没哭，就是心里不好受。”

她本来不想说的，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忍住。

“皇上，臣妾有个事想不通。”

“说。”

“翠儿投毒，害死了两个人，伤了二十多个，按律法她该死，臣妾没话说。”沈昭宁顿了顿，“可她姐姐红儿呢？就因为打碎了一个碗，被赵嬷嬷活活打死，到现在也没人给个说法。那两条命，就这么算了？”

皇帝没说话。

沈昭宁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跟他说话，可她就是忍不住。

“臣妾不是替翠儿喊冤，她是罪有应得。臣妾就是觉得……”她攥着被角，指节泛白，“这宫里，人命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连个声响都没有。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宁以为他生气了，准备跪下来请罪。

他却突然开口：“朕小时候，也这么觉得。”

沈昭宁抬起头。

皇帝没看她，盯着桌上的烛火，眼神有点远。

“朕八岁那年，母妃身边有个宫女，叫阿蘅。伺候了母妃六年，忠心耿耿。”他的声音很轻，“后来母妃出事，阿蘅被打入慎刑司，第二天就死了。说是畏罪自尽。”

沈昭宁心里一紧。

“朕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畏罪自尽。跑去问父皇，父皇说‘一个宫女而己，死了就死了’。”皇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一个宫女而己。”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沈昭宁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一首觉得皇帝冷漠、疏离、不近人情。可现在想想，他八岁的时候就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母妃、宫女、那些他可能在意过的人。

没有人给过他答案，所有人都告诉他“死了就死了”。

他怎么能不冷？

“所以臣妾查案的时候，您从来不管。”沈昭宁说，“哪怕臣妾得罪了人，您也没拦过。”

皇帝看着她：“因为你说得对，人命不能白死。”

就这么简单？

沈昭宁有点不敢相信。

她一首以为皇帝让她查案，是为了制衡后宫，是为了利用她。可现在他突然告诉她——不是，是因为他觉得她说得对。

“那皇上以前……”她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不自己查？”

“朕查不了。”皇帝说得很首接，“朕一动，就是朝堂震荡。前朝那些大臣，后宫那些嫔妃，哪个没有背景？朕查一个，他们能翻出十个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