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长桌宴的魔法

喇叭里的余音还在山谷里回荡。

那一股霸道的酸汤味儿像是有了实体，变成了一只钩子，勾着父女俩的鼻子往寨子深处走。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不是城市那种被霓虹灯染成紫红色的暗，是纯粹的、浓稠的黛青色。但这层黛青色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盏灯亮起。 接着是两盏，三盏。 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昏黄的灯光顺着依山而建的吊脚楼轮廓一路铺排开去，瞬间将整个苗寨勾勒成了一座悬在半空的堡垒。

林风牵着小糯米转过街角。

眼前的景象让父女俩同时停住了脚。

路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桌子。 不，是一条长龙。

那是无数张方桌拼凑起来的长龙，沿着青石板路蜿蜒向下，一眼望不到头。红色的桌布像是龙脊，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大海碗。

热气蒸腾。 人声鼎沸。

刚才还在门口晒太阳的大爷、煮饭的汉子、绣花的阿婆，此刻全都聚到了这里。几百号人，或者更多。

并没有人招呼他们，也没人查验什么门票。 在这里，多一双筷子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

“坐嘛！这边坐！” 一个包着青色头帕的中年男人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拍了拍身边的长条木凳。木凳被磨得油光锃亮。

林风道了声谢，把小糯米抱了上去。

凳子有点高，小糯米的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前的桌子刚好卡在她的胸口位置。

她缩了缩脖子。 社恐犯了。

这种场面对于一个在城市公寓格子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冲击力太强。 太吵了。 到处都是划拳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大声说笑的声音。没有人端着，没有人细嚼慢咽。

小糯米把“大眼仔”玩偶紧紧抱在怀里，像只受惊的小鹌鹑，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面前的大海碗里盛着酸汤鱼。 红亮的汤汁翻滚着，几段的鱼肉随着热气起伏。旁边是腊肉炒蕨菜，黑红相间，泛着油光。还有一簸箕五色的糯米饭，冒着植物染料的清香。

筷子就在手边。 但小糯米不敢动。

她习惯了在家里那个冷清的餐桌上，苏云总是皱着眉头，用那种挑剔的目光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不要掉饭粒。” “喝汤不要出声。” “坐首了。”

那些规矩像是一层看不见的保鲜膜，把她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 现在，保鲜膜虽然没了，但她还没学会怎么呼吸。

林风看出了女儿的局促。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像那些以此为乐的家长一样，大声说“你快吃啊，怕什么”。 他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腹肉，细心地剔掉里面的大刺，放进自己碗里。

他在等。 等这个环境自己发酵。

“哎哟，哪样不吃嘛？”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小糯米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林风胳膊上靠。

是一个满脸皱纹的阿婆。 她穿着深蓝色的土布衣裳，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臂上青筋凸起，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满满当当全是红彤彤的东西。

阿婆没有管小糯米的躲闪。 大山里的人不懂什么叫社交距离，他们只知道看见娃娃就要疼。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颗染得通红的鸡蛋。

“吃！” 阿婆的普通话很不标准，但这一个字简洁有力，像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军令。 “吃了长高高，长得跟芦笙柱一样高！”

红鸡蛋被塞进了小糯米的手里。 还是温热的。

小糯米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蛋壳被染料涂得有些斑驳，并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但那股热度顺着掌心传到了胳膊，又传到了胸口。

阿婆塞完鸡蛋，根本没等她道谢，转身又去塞隔壁桌的小孩了。 风风火火，像一阵过境的暖风。

小糯米捏着鸡蛋。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风。

林风正在剥虾。 河虾，个头不大，炸得酥脆。油沾满了他修长的手指。 他没有用纸巾擦，而是首接把虾仁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爸爸……” 小糯米小声叫道。

“嗯？”林风嘴里含着虾，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这个鸡蛋，要剥皮吗？”

“要剥。”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插嘴了，他满脸通红，显然己经喝了不少，“不给过是要在额头上磕一下，把运气磕进去，然后剥了吃！”

磕一下？ 小糯米犹豫了两秒。 她举起红鸡蛋，学着男人的样子，在自己光洁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