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火焰与影子

“呼——”

火把被扔进了柴堆。

并没有那种电影里慢动作般的引燃过程，而是“轰”的一声，干透的松木瞬间被点燃。橙红色的火舌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野兽，咆哮着窜上夜空。

热浪扑面而来。

小糯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撞在了林风的腿上。

但她没有闭眼。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两簇跳动的小火苗。对于一个在城市恒温空调房里长大的孩子来说，这种毫无遮拦、肆意燃烧的火焰，带着一种原始的恐惧，却也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噼啪作响。

火星子像是受惊的萤火虫，成群结队地往天上飞，试图去够那些挂在寨子头顶的星星。

芦笙的声音变了。

刚才还是悠扬的召唤，现在变成了急促的鼓点。吹芦笙的阿公们晃动着身体，那是一种只有在土地上劳作惯了的人才有的律动。沉重，却有力。

有人开始拉手。

先是寨子里的姑娘和小伙，然后是那些还在擦嘴的游客。一个拉一个，像是一条正在生长的锁链，围着巨大的篝火圈了起来。

“跳嘛！跳嘛！”

并没有特定的舞步。就是简单的踢腿，摆手，踩着芦笙的节奏。

并不整齐。甚至有些乱糟糟的。

但这乱糟糟里，藏着一种名为“快乐”的秩序。

林风站在外围的人群里，并没有急着加入。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虚护在小糯米的肩膀上方，像是一个隐形的隔离罩。

他在观察。

观察女儿的反应。

小糯米死死抱着那个有些油腻的“大眼仔”，小脸被火光烤得通红。她的嘴巴微张着，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扭曲、拉长、又重叠的影子。

影子在地上乱晃，像是一群黑色的精灵在打架。

如果是以前，她早就哭了。

在那个名为“家”的大平层里，只要停电超过一分钟，只要墙上出现一点怪影，她就会尖叫。

苏云会立刻打开应急灯，严厉地告诉她：“世界上没有鬼，不要自己吓自己。”

那种解释是科学的，冰冷的，正确的。

但也堵死了孩子所有的想象力。

而现在，几百个影子群魔乱舞。

小糯米却没有尖叫。

林风低头，看到那双穿着新买的运动鞋的小脚，正在偷偷地、一下一下地踩着地面。

咚。咚。咚。

虽然跟不上芦笙那复杂的切分音，但那是她自己的节奏。

她在渴望。

渴望加入那团火。

“想去吗？”林风弯下腰，贴在她的耳边大声问道。

周围太吵了，不喊根本听不见。

小糯米仰起头，看着爸爸。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疯狂旋转的人墙，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短腿。

摇了摇头。

“会……会被踩到的。”她大声喊回来，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甘心。

林风笑了。

他没有强行把她推进去，也没有说“爸爸抱你进去”。

有时候，站在岸边看海，也是一种体验。勇气的积累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像那个红鸡蛋，得先把壳敲碎，再一点点剥开。

突然，芦笙声停了。

音响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把全场的人都震得捂住了耳朵。

“喂！喂喂！”

一个穿着便装、皮肤黝黑的本地汉子跳上了篝火旁那个简易搭建的木台子。手里拿着一个一看就接触不良的话筒。

“大家跳得热不热？”

“热！”

几百号人的吼声把林风的耳膜震得嗡嗡响。

“热就对了！咱们苗寨的火，专烧晦气！”主持人虽然普通话不标准，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控场能力是刻在骨子里的，“我看好多小朋友都在下面看着眼馋啊！”

小糯米眼睛亮了一下。

“这怎么行？咱们苗家的规矩，会走路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

汉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东西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是一个银项圈。

虽然不大，做工也不是那种大师级的繁复，但在火焰的背景下，它亮得惊人。像是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敲弯了。

“今晚，谁家的小娃娃敢上来唱首歌，这个项圈就是谁的！”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

“哦吼——”

起哄声，口哨声，鼓掌声。

“不管好听不好听，只要敢上来！有没有！”

汉子把项圈高高举起。

小糯米的视线瞬间被锁住了。

那是银子。

刚才在长桌宴上，她就盯着那个大妈头上的银角看了好久。那是童话书里公主才有的东西。

而且，那是奖品。

不是因为听话、不是因为考了一百分、不是因为练琴练满了两小时而得到的奖励。